他仰起頭，望著竹廬頂部的茅草，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好……好啊……”
兩行清淚順著這位鐵血酷吏消瘦的臉頰滑落，沒入鬢角白髮之中。
“想我衛鞅……昔年自魏入秦，不過是想尋一明主，行我胸中法度，讓這積貧積弱的秦國不再受關東諸侯欺凌……”
商鞅轉過頭，迎上林絕的臉，扯動麵皮笑了笑：
“鞅曾與先公徹夜推演。便是有我變法強國，以秦國之底蘊，要想東出函谷、鯨吞六國，最少也要歷經六至七代君王，且需代代皆是乾綱獨斷的明君，耗盡百餘年光陰，方有一線一統的希望……”
“何曾想……何曾想天降林兄於大秦！”
商鞅抓著林絕的手不斷收緊，聲音高亢起來：
“推恩令、軍功爵、曲轅犁、造紙印刷、三司分權、科舉取士，再到這奪天地造化的天雷火器……林兄以一人之智，硬生生將大秦百年的國運程序，縮短到了二十載！”
“先公創業，今上守成。這才短短兩代人啊……兩代人，六國便已灰飛煙滅！”
“咳咳咳——！”
商鞅情緒激盪，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染紅了胸前的麻衣。
林絕抽出帕子替他擦拭唇角，沉聲開口：
“別說話了，省著點力氣。我已經讓相里勤去弄柳樹皮提純藥粉了，你撐住……”
“林兄，莫要白費力氣了。”
商鞅搖頭，推開林絕的手。
他重重喘息了一聲，原本昏沉的精氣神突然凝聚起來，正色看向林絕：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甘泉宮外那三支黑冰臺毒箭，本就是要絕了我的生路。我撐著這口氣不咽，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等林兄凱旋，跟林兄說最後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竹廬內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商鞅喘息了兩聲，聲音壓得極低：
“林兄，六國已平，這後續的郡縣收尾、書同文、車同軌，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鞅此生得見大秦一統，得遇先公與林兄兩大知己，縱死九泉，亦無半分遺憾。”
“但鞅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林絕擦血的動作微頓，抬眼看向商鞅。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商鞅喘著粗氣，字字泣血：
“昔日越王勾踐平吳之後，范蠡泛舟五湖，文種賜劍自盡。今上嬴駟，雖有雄才大略，也能容人，但他終究不是先公！”
說到此處，商鞅苦笑著搖了搖頭，改口：
“不……不能怪今上不及先公。而是這境遇徹底變了！先公在時，秦國朝不保夕，需仰仗你我救亡圖存；而如今，擺在今上面前的，是自三皇五帝以來從未有過的萬里一統江山，是真正的天下共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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