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北大院的青磚小樓裡,劉禹衡和姚清婉收拾利索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劉禹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姚清婉換了一件素淨的淺藍色外套,頭髮在腦後盤了一個利落的髻,又彎腰給劉致遠套了一件乾淨的小褂子,蹲下來給他繫好釦子,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讓他站好。
一家三口出了門,上了停在門口的伏爾加。車子駛出城北大院,穿過上午已經熱鬧起來的街道,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開去。
劉致遠坐在後座上,扒著車窗往外看。街面上人來人往,騎車的、走路的、挑擔子的,比平時多了不少生氣。他伸著小手指著窗外一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爸爸,糖”,被姚清婉輕輕按住了胳膊,哄了兩句才消停。
車子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衚衕裡已經能聽到95號大院裡傳出來的熱鬧動靜了。有人在院子裡說笑,有碗碟碰撞的聲響,還有間或一兩聲孩子的尖叫,混在一起,隔著院牆都能感受到那股喜氣。
軋鋼廠前院裡,許富貴正陪著軋鋼廠的楊廠長和李懷德坐在一張方桌旁邊說話。
汽車的聲音傳來,李懷德的反應比誰都快。他幾乎是彈起來的,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來幾滴也顧不上,側過頭對著許富貴急急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劉部長來了?”
他不等許富貴答話,已經邁開步子朝院門口快步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落了後。
楊廠長本來還在說話,看到李懷德這副模樣,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在心裡暗罵一聲,罵李懷德這個老滑頭一聽到汽車響就竄出去,連個招呼都不打,把自己這個正廠長甩在後面,像什麼話。可罵歸罵,他也不敢怠慢,放下杯子站起身來,緊跟著朝門口走去。
院子裡的其他人看到兩個廠長都動了,也紛紛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上去。
眾人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劉禹衡已經下了車,正站在車旁邊。姚清婉從另一側下來,手裡牽著劉致遠的小手。
三人剛站定,劉禹衡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懷德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跨出了院門,遠遠地就伸出了右手,臉上堆著一種熱絡得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劉部長!您來了!”
他身後的楊廠長腳步稍微慢了一拍,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的笑,心裡卻在暗罵。可楊廠長也沒法說什麼,只能跟著加快腳步迎了上去,在劉禹衡面前站定了,也伸出手來,語氣比李懷德沉穩一些:“劉部長,好久不見。”
劉禹衡看著面前這兩隻手,臉上浮起一絲客氣的笑意,先伸出右手跟楊廠長握了一下,又轉向李懷德,跟他也握了握。
“楊振華同志,李懷德同志,好久不見。”劉禹衡鬆開手,語氣隨和地說了一句。
劉禹衡又側過身,朝站在兩人身後的許富貴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許叔,恭喜。”
許富貴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從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劉部長,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他說著側身讓開門口,朝院子裡做了個“請”的手勢。劉禹衡點了點頭,牽著劉致遠的小手,姚清婉跟在旁邊,幾個人一起朝院門走去。
楊廠長和李懷德幾乎是同時側身讓了半步,跟在了劉禹衡身後。楊廠長走在劉禹衡右側靠後半步的位置,李懷德走在左側,兩個人的步子放得又穩又慢,像是刻意在配合劉禹衡的步幅。
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前院的空地上擺著幾張桌子,桌上的碗筷已經擺好了,桌角擱著酒瓶和茶杯。
一行人走進院門的時候,前院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劉禹衡朝院子裡掃了一圈,朝那幾個老鄰居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他徑直朝閻埠貴那張記賬的桌子走去。
閻埠貴見他走過來,連忙站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又擦了一遍,臉上堆著一種不知道該怎麼擺才合適的笑:“劉……劉部長,您來了。”
劉禹衡朝他點了點頭,從中山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十塊錢,直接放在了閻埠貴面前的賬簿上。
“閻老師,記上吧。”劉禹衡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張錢上。
許富貴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笑意裡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謙恭,連忙擺了擺手:“劉部長,您太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最大的面子,這錢您收回去,千萬不用……”
劉禹衡沒等他把話說完,只是朝他擺了擺手,語氣很淡:“許叔,大茂結婚是喜事,該隨的份子。收著吧,別推了。”他說完轉向閻埠貴,點了點頭,“記上吧。”
閻埠貴嘴唇動了兩下,低下頭,把毛筆在墨盒裡蘸了蘸,在本子上寫下了劉禹衡的名字,然後又在下面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十元”兩個字。寫完之後他又抬起頭來看了劉禹衡一眼,心裡那點小算盤噼裡啪啦地翻了好幾個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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