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走在前面，掀開門簾出了東廂房。院子裡的陽光照下來，落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裝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亮邊。他面色如常，步子不緊不慢，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到哪兒都不過分的笑意，像是剛才屋裡那場談話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跟在後面的婁敬業就不一樣了。他出了門之後，臉上的表情還沒有完全收拾利索。嘴角往上翹著，可眉頭還擰著，眼底那點沒散乾淨的緊張和惶恐跟嘴角那絲笑意攪在一塊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
他走了兩步，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表情不太對，抬手在臉上搓了一把，想把那副奇怪的神色揉平，可搓完之後嘴角還是翹著，眉頭還是擰著，反倒比剛才更彆扭了。
劉禹衡餘光掃了一眼，把婁敬業那副模樣看了個大概，也沒在意。婁半城這輩子精明了一輩子，算盤打了一輩子，今天被人從心窩子上掏了一把，換誰都得緩一陣子。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前院的空地，朝中院走去。
走到中院的時候，許富貴已經迎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劉禹衡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側身朝主桌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裡帶著一種東家對貴客特有的恭敬和熱絡：“劉部長，您來了。主桌這邊請，給您留了位子。”
劉禹衡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中院正屋前面擺著一張借來的大圓桌，比院裡的方桌大了一圈，桌面上已經鋪好了桌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酒杯也倒好了。桌邊擺了十來把椅子，虛位以待。
他點了點頭，沒有推辭，邁步朝主桌走去。
今天這個場面，軋鋼廠的兩位廠長在，婁敬業也在，他要是不坐主位，讓給許富貴坐，那就太不像話了。這種場合，該坐的位置就得坐，推來推去的反而讓人家為難。
劉禹衡走到主桌旁邊，目光在椅子上掃了一圈，先側過頭對著一旁的劉栓柱說了一句：“爹，您坐這兒。”他伸手拉開了自己右手邊的那把椅子，讓劉栓柱坐下來。
劉栓柱愣了一下，看了看劉禹衡，又看了看旁邊楊振華和李懷德那兩張帶著笑的客氣臉，猶豫了一瞬，才在椅子上坐下了。劉禹衡等他坐穩了，自己才在主位上落了座。
楊振華和李懷德幾乎是同時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楊振華坐在劉禹衡左手邊，李懷德坐在楊振華旁邊。婁敬業在劉禹衡對面落了座，坐下來之後臉上的表情總算收攏了一些，勉強恢復了平時那種舊派商人特有的沉穩。
許富貴在婁敬業旁邊坐了，易中海和劉海中也在桌邊落了座。閻埠貴最後一個坐下來，坐在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其他幾桌上的人也陸續落了座。姚清婉跟著王秀禾坐在大媽們那桌，劉致遠坐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塊餅乾啃著。
院子裡十幾桌人坐得滿滿當當的，熱氣從各桌的菜盤子裡升起來，混著酒氣和說笑聲，在秋日午後的陽光裡瀰漫開來。
大家一邊落座，一邊用眼神瞄著主桌那邊。
幾個大媽朝主桌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老伴，嘴角撇了撇，沒說什麼，但那眼神里的東西誰都看得懂。
以前劉禹衡來四合院的時候，大家見了他也就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劉部長”，心裡頭覺得他也就是個當大官的，出門有車坐、工資比大家高、住的地方好一些而已。
可今天這場面一擺出來，大家才真正看明白了。
軋鋼廠的楊廠長，管著幾千號人的大廠，坐在劉禹衡旁邊，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嗓門都比平時低了幾分。李懷德那個平時在廠裡走路都帶風的副廠長，坐在那兒連筷子都不敢先動，等著劉禹衡端了杯子才跟著端。
連婁半城那個舊社會過來的大老闆，今天見了劉禹衡也是客客氣氣的，說話的時候身子都微微往前傾著。
以前大家覺得劉禹衡這個部長就是比別人多掙幾塊錢，現在看來，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幾個大媽把目光從主桌上收回來，不約而同地看向了王秀禾。那眼神里的羨慕，比前幾年劉禹衡剛授銜的時候濃了不止一倍。那時候大家還覺得，劉家出了個將軍，是命好，是祖墳冒了青煙。
可現在看著劉禹衡坐在主位上，滿桌的大人物都圍著他轉，那就不光是命好的事了。那是真真正正的位高權重，是站在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位置上。
院裡的幾個小媳婦則把目光落在了姚清婉身上。她們看著姚清婉安安靜靜地坐在大媽們那桌，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藍色外套，頭髮盤得利利索索的，臉上帶著一種從容的笑意，正在給劉致遠擦嘴角的餅乾屑。
有人心裡就忍不住想，姚清婉這命可真是好，祖墳上冒了青煙，才能嫁給劉禹衡這樣的男人。
再回過頭來看看自己身邊那個正埋頭扒飯的丈夫，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上還沾著機油，跟主位上那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從容應對滿桌大人物的劉禹衡一比，那差距大得讓人心裡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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