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坐在對面，把婁敬業臉上那點變化從頭看到了尾。他一點也不意外。讓婁家掏這麼一大筆錢，婁半城要是能痛痛快快地答應，那才有鬼了。他也不催，只是拿出了根菸，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然後給婁敬業添了把火。
“婁老闆，不知道你對現在的形勢，是怎麼看的？”劉禹衡吐出一口煙霧，語氣不緊不慢的。
婁敬業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接話，劉禹衡已經接著往下說了，沒有給他留插嘴的餘地：“不說遠的，就說我吧。我這個二機部的部長，行政五級，每個月的工資加上各種配給，家裡過的什麼日子，你婁老闆應該也聽說過一些。可就算是這樣，我家裡過的日子，也比不上你婁老闆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婁敬業臉上掃了一圈：“更不用說四合院裡那些普通人家了。易師傅、老師傅、閻老師他們，一家子幾口人，一個月就靠那幾十塊錢撐著，肉都捨不得吃一口。”
“連上面的幾位大佬，都帶頭節儉生活，衣服補了又補，吃飯就是幾個家常菜。可你婁老闆呢？婁家的日子還是這麼奢靡。出門有車，家裡有保姆，吃穿用度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他把菸灰彈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婁敬業臉上，聲音低了幾分：“婁老闆，你是想幹什麼？是想自絕於人民嗎？”
這話一齣口，婁敬業整個人都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連忙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嚇到了的急切和惶恐：“劉部長，您這話可嚴重了！我可沒有那個意思！我婁某人這些年老老實實，公私合營該交的都交了，該配合的都配合了，從來沒做過對不起國家的事……”
劉禹衡沒有等他把辯解說完，直接抬手打斷了他，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跟他閒聊一樣，但話裡的內容卻讓婁敬業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婁老闆，你的座駕是斯蒂龐克吧？”
婁敬業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我的車子才是一輛伏爾加。二機部除了我，下面的三位副部長可就只有兩輛車子可用，還分不到每人一輛。至於更下面的廳局級幹部，絕大部分都是騎腳踏車上班。最下面的普通同志就更不用說了，一輩子連轎車的門都沒摸過幾回。”
他頓了一下，目光看著婁敬業：“婁老闆，你想想，那些幹部，那些工人，他們為這個國家奮鬥了半生，流過血、出過力。他們騎腳踏車上班，你婁老闆坐斯蒂龐克。你讓他們怎麼想？”
婁敬業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惶恐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恐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塌在凳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禹衡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自己這把火加得夠了：“婁老闆，我今天給你這個機會，是讓婁家跟人民群眾站在一起。你想想，國家有難處，你婁敬業站出來幫了一把，往後誰提起你，都得說一句‘婁老闆為國家做過事’。”
他頓了一下，看著婁敬業那張已經有些發白的臉，語氣忽然轉淡，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當然了，婁老闆要是不願意，就當我今天沒說過這話。”
婁敬業渾身又是一哆嗦。
不願意？不跟人民群眾站在一起，那成什麼了？那不就是站到人民群眾的對立面去了嗎？
他這些年費盡心思地把家產往港島轉移、把閨女嫁給工人家庭、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老老實實的合營董事，圖的是什麼？圖的不就是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嗎？要是這時候被扣上一頂“自絕於人民”的帽子，那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算計，就全白費了。
他幾乎是立刻從凳子上欠起身來，連連點頭，聲音帶著一種急於表態的急促和真誠：“願意願意！劉部長，我願意！國家有難處，我婁某人出點力是應該的。您說個數，我回去就籌。”
劉禹衡看著他這副幾乎要拍著胸脯表忠心的模樣，臉上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婁老闆，這可是你自願的？不是我劉某人在逼你吧？”
婁敬業聽到這話，嘴角抽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裡帶著一種苦到了根子裡的無奈：“自願的，自願的……劉部長您放心，是我婁某人自願的。”
他嘴上說著“自願”，但那張臉哭喪得跟什麼似的，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眉毛耷拉著，嘴角往下撇著，活脫脫一副被人從懷裡掏走了心肝寶貝的模樣。
劉禹衡看著他那副表情，忍不住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的鬆散：“行了行了，別這副表情。你婁老闆家大業大的，這點錢還能傷了你的筋骨不成？再說了，我這次也算承你一個人情。”
婁敬業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眼看著劉禹衡，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劉禹衡朝他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後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婁老闆，我這個人情，在某些時候，是可以救命的。”
婁敬業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盯著劉禹衡的臉看了兩秒，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整張臉上那種哭喪的表情猛地散了，換上了一層壓不住的驚喜。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兩隻手在身前搓了兩下，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急切：“劉部長！您放心！我回去就聯絡港島那邊，連夜聯絡！一定把事情辦好！糧食的事，包在我身上！您說什麼時候要，我什麼時候給您弄到！”
劉禹衡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不鹹不淡的平穩：“行。接下來會有專門的同志跟你聯絡，具體的數目、時間、運輸方式，他們會跟你對接。你這邊只管把渠道打通，把糧食弄回來就行。別的事不用你操心，也別跟外人說。”
婁敬業連連點頭，嘴裡應著“明白明白”，臉上的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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