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把名單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在心裡盤算著。坐火車雖然慢一些，從京城到西北得走兩天兩夜，路上還得換乘、等車、安排食宿，麻煩是麻煩了點，但畢竟安全。
火車在地面上跑，出事故的機率比飛機小得多。而且走鐵路的話，途中還能安排人跟著，隨時照應，真要是有人身體不舒服，沿途的站點也能臨時下車找醫院。
他想了想，把名單翻到第一頁，在抬頭旁邊用鉛筆輕輕寫了一個“鐵”字，又在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等明天讓辦公廳重新擬一份通知，把出發方式改一下，改成乘火車赴西北。慢一點沒關係，安全第一。
他正要合上名單，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自己這次要不要也跟著去西北看看？
上一次去西北，是送第一批工人過去的時候。那趟跑得急，從京城飛到西北，又從西北轉車到基地，前後待了不到三天就回來了。基地那邊的情況他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沒有來得及深入瞭解。
現在基地建設比那時候更進一步了，理論計算也到了關鍵節點，他作為主管副部長，去實地看一看，跟基地的人碰一碰，對後面幾個專案的推進是有好處的。
而且那些科學家到了那邊之後，安置得怎麼樣、工作環境怎麼樣、跟基地的工程部隊配合得怎麼樣，這些事他只看報告是看不出來的。得親自去一趟，跟那些老先生們當面聊一聊，聽聽他們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回來才好協調。
他想到這裡，又搖了搖頭。
二機部的工作不少，還有幾個軍工廠的季度生產任務要排程，幾個重點專案的進度要跟進，上面的會議也在籌備。他要是現在走，至少得空出來一個多星期，工作堆著不說，有些事他不在就沒人能拍板。
算了吧。他把名單合上，放在桌面上，伸手端起那缸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沒什麼味道了，但喉嚨裡那股乾燥的感覺被壓了壓。
他把茶缸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臺那盆綠植上，腦子裡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讓婁家買的那批糧食怎麼樣了。
自從許大茂結婚那天在東廂房裡把事情談妥之後，劉禹衡回來就跟聶政委做了彙報，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聶政委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這件事他會親自去跟上面彙報，然後由有關部門接手。
果然後面的事推進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他彙報完沒幾天，就有專人來找他了解了婁家的具體情況，又問了幾次細節，然後這件事情就被上面正式接了過去，由幾個部門聯合牽頭，所有糧食的購買、運輸、入關、轉運，都有這些部門的人全程參與，連婁敬業本人都是被那幾個人聯絡著，劉禹衡反而不用再出面了。
他現在要做的，只是確保糧食到了之後，西北那部分份額能如數運達，還有在剩下的部分裡，二機部那一成的分成不被別人搶了去。
想到這裡，劉禹衡不禁笑了笑。
上一次各部委的小會上，已經有人提及這件事了。那次會議他也在場，坐在靠後的位置，聽著前面幾個部委的負責人輪流發言。
一開始的議題還是關於各系統物資短缺的情況彙報，說著說著就有人把話頭扯到了婁家這件事情上，說既然婁家都能有這樣的家底，那其他資本家想必也差不了多少，乾脆上面直接牽頭，把所有資本家的情況清查一遍，把他們的家底摸清楚，然後讓華潤那邊直接去採購物資，除了糧食，一些緊要的裝置也可以順便採購一批，直接了當，省得一家一家去談。
這個提議說出來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劉禹衡當時坐在後排，手裡端著搪瓷缸子，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轉了好幾個彎。這個提議聽著好像有道理，可實際上是把事情搞複雜了。
清查資本家的家底，牽涉面太廣，政策上容易出偏差，而且一旦開了這個口子，那些已經老老實實接受改造的資本家會怎麼想？會不會引起反彈？這些都不是拍拍腦袋就能決定的事。
所幸的是，上面幾位大佬當場就把這個提議給否決了。理由也很明確，這件事是特定情況下的特殊安排，不能擴大化，不能變成對資本家的普遍清查。婁家的事情是特事特辦，不能作為先例，更不能借此搞擴大化。
那幾位大佬把話說得很重，提出這個建議的那個部委負責人當場就沒有再說什麼。
不過雖然上面給否決了，但下面的一些公私合營廠子的領導幹部卻沒有消停。
這兩天劉禹衡已經聽到不少風聲了。
有人說某某廠的經理最近頻繁跟廠裡的私人董事接觸，有人反映某某廠的廠長讓人給那些還掛著董事名頭的舊資本家帶話，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讓他們主動捐點物資出來，支援國家建設。還有些廠子更直接，乾脆在廠務會上提出來，說讓那些私人董事“自願捐獻”一批緊俏物資，解決廠裡的燃眉之急。
這些風聲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心裡清楚這背後是什麼。上面的風聲一放出去，下面的人就開始動腦筋了。
那些廠領導未必不知道上面沒有這個意思，可他們裝作不知道，反正打著“支援國家建設”的旗號，把資本家手裡的東西榨出來，既能解決廠裡的困難，又能給自己撈點政績，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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