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劉禹衡到辦公室的時候還不到八點。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剛把昨天沒看完的幾份報告從抽屜裡拿出來攤開，桌上的黑色電話就響了。
他伸手拿起聽筒，那邊傳來聶政委的聲音，簡短利落：“禹衡，你今天有時間的話過來一趟，有事情跟你說。”
劉禹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掃了一眼桌面上那幾份報告，對著話筒應道：“我現在就過去。”
“行，我等你。”聶政委說完便掛了電話。
劉禹衡放下聽筒，把那幾份報告重新收回抽屜裡，起身拿起外套穿好，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他沿著走廊下了樓，出了辦公樓大門，彎腰鑽進停在門口的伏爾加，對司機說了一聲：“去科委。”
車子發動，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早高峰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劉禹衡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上，心裡盤算著聶政委找他什麼事。糧食的事、第二批科學家的事、張副部長去東南接裝置的事，這幾件大事他都盯著，聶政委應該也是為其中一件。
車子在科委大院門口停下來，哨兵驗過證件後放行。劉禹衡下了車，沿著走廊上了二樓，在聶政委辦公室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門。
“進來。”
劉禹衡推門進去。聶政委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捏著那支用了很久的紅藍鉛筆，看到劉禹衡進來，把鉛筆擱下來，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劉禹衡在椅子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
聶政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時候，看著劉禹衡：“禹衡，你弄來的那批糧食，已經到了。”
劉禹衡愣了一下。
“已經到了？這麼快？”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掩不住的急切。
聶政委點了點頭，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檔案，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已經到東南軍區了。從港島那邊裝船過來的，入關之後由東南軍區那邊接的手。我已經給東南那邊打過招呼了，發往西北的糧食會即刻起運，走鐵路，直接發到西北基地。”
他頓了一下，把檔案放下來，看著劉禹衡，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描淡寫：“還有，我從海軍那邊弄了一批魚和海帶。量不大，但好歹是葷腥，給西北那邊的人補一補。這次也一起運過去。”
劉禹衡聽到“魚和海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朝聶政委豎了豎大拇指，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佩服和幾分半真半假的打趣：“太好了！還是您老面子大。海軍那邊的物資都能調出來，這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聶政委頓時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你小子少來這套”的神色：“行了行了，少給我戴高帽。你以為海軍那邊是衝我來的？那是衝西北基地去的。那批魚和海帶，是海軍那邊聽說是支援西北重點專案，主動提出來的。我不過是打了個電話過去問了一句，人家二話沒說就調了一批出來。”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正經了幾分：“本來我是打算親自去一趟西北的，看一看那些科學家和戰士們，代表上面表達一下慰問。”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上了年紀之後才有的坦然和幾分無奈：“不過前一陣醫生給我檢查，說我這身體扛不住長途奔波了。西北那個地方海拔高、風沙大，我這把老骨頭去了怕是撐不住。所以我想來想去，這件事得麻煩你跑一趟。”
劉禹衡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自己手頭的工作安排。張副部長去東南接裝置了，部裡日常的協調和幾個專案的排程都壓在他身上。
但西北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糧食到了，人員安置、物資分發、還有跟基地那邊的對接，都得有人去盯著。聶政委去不了，他不去誰去？
他想了大約半分鐘，抬起頭來看著聶政委，語氣乾脆：“行，我回去協調一下時間。儘量在下個星期抽時間過去一趟。”
聶政委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翻了翻，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還有一件事。我已經給吳成下了命令。這次運過去的肉類和營養品，只分給科學家和技術工人，所有的行政人員一律不分。吳成那邊已經接到命令了，你到了那邊之後，要落實好這一條。別讓下面的行政人員把東西截了去。”
劉禹衡聽到這裡，坐直了身子，鄭重地應了一聲：“您老放心吧，這件事我親自盯著，保證落到實處。”
聶政委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把檔案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要是老張去了東北那邊，老萬去了南方那邊的礦區，我還真不用麻煩你。他們倆在委裡的時候，下基層的事都是他們跑，我在京城坐鎮。現在倒好，一個去了東北，一個去了南方，家裡就剩我一個老頭子撐著。”
劉禹衡笑了笑，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實誠的坦然：“聶政委，您這話說的。他們兩家現在的任務基本一致，都是在外面跑。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這邊能跑就跑一趟。再說了，上次調第二批科學家過去的時候，我就想著再去西北看看，只不過當時手頭的事沒忙完，沒抽出時間來。這次正好去看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也沒察覺的感慨：“那批科學家到了西北之後，我還沒跟他們當面聊過。理論計算到了關鍵節點，程教授上次回來彙報的時候身體就不好，我一直惦記著那邊的情況。這次去了，正好把幾件事一併辦了。”
聶政委聽了這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劉禹衡站起身來，朝聶政委點了點頭，道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便轉身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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