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兩天的時間過去了。
這天上午,軋鋼廠鉗工車間裡機器照常轟鳴著,工人們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忙活。車間裡的氣氛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就是比前陣子鬆快了些,任務量削減之後,活兒沒那麼趕了,大家手底下雖然不慢,但也不像以前那樣繃著弦。
易中海站在自己工位旁邊,手裡捏著游標卡尺,正測量一個剛加工完的零件。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幾臺車床,落在車間門口的賈東旭身上,看到賈東旭正搖搖晃晃地走進來,腳步虛浮,臉上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眼睛裡還帶著宿醉之後那種迷迷瞪瞪的神情。
易中海面上眉頭皺了一下,心裡卻暗自笑了一聲。
賈東旭晃到自己的工位旁邊,把工具櫃上的工件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去,手底下沒什麼準頭,差點碰翻了擱在旁邊的量具盒。易中海隔著幾臺車床看過去,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朝他那邊喊了一聲:“東旭!怎麼回事?上班還帶著酒氣?”
賈東旭抬起頭來,朝易中海那邊擺了擺手,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師傅,沒事,耽誤不了。”
易中海盯著他看了兩秒,又訓了一句:“不是告訴你了別喝那麼多?上午耽誤了幹活怎麼辦?車間裡這麼多活兒等著,你當是鬧著玩呢?”
賈東旭沒再接話,只是擺了擺手,轉過身去,徑直走到自己的車床前面,拉了一下啟動手柄,車床嗡嗡地轉了起來。
易中海站在自己工位旁邊,看著賈東旭那個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暗暗說了一聲:東旭,可不要怪師傅。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先不義的。
他說完這句在心裡的話,便轉過身來,重新拿起了進給手柄,推動車床開始幹活。可手底下的動作雖然穩當,餘光卻一直沒離開賈東旭那個方向。
賈東旭工作的那臺車床,易中海提前動過手腳。那臺車床的卡盤上少擰了一顆緊固螺栓,平時要是仔細的人,開車之前檢查一遍,能看出來,順手擰上就沒事了。就算沒檢查出來,幹活的時候小心一點,不進大料、不吃大刀,卡盤轉起來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以前賈東旭平時幹活雖然算不上多精細,但好歹知道深淺,手底下有分寸。
可今天他醉醺醺地站在車床前面,眼睛都是迷瞪的,手上的準頭能有多少,易中海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推著進給手柄,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工件,餘光卻一直盯著賈東旭那邊。賈東旭正彎著腰把一塊毛坯料往卡盤裡塞,塞進去之後,抄起扳手擰了兩圈,擰完也沒再檢查,直接退後一步,扳動進給手柄,車床轉了起來,刀口朝著工件切了進去。
一開始還好好的,鐵屑捲曲著落下來,工件表面車出一圈光滑的亮痕。賈東旭一隻手搭在手柄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靠在車床上,像是有些站不穩。
易中海心裡數著數,手上的動作沒停,餘光卻釘在賈東旭那邊。數到二十來下的時候,那臺車床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均勻的嗡嗡聲變成了帶著一絲異樣的震顫,卡盤轉起來帶著一股不明顯的晃。
易中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心裡明白,那顆鬆了的螺栓開始吃不住勁了。
賈東旭自己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麼,低下頭去看了一眼卡盤的方向,伸手想去扳進給手柄停車。可他喝了一夜酒,手上又慢又軟,手指頭摸到手柄上,扳了一下沒扳動,又扳了一下,勁沒使對,身子反倒往前傾了傾。
就在這時候,卡盤猛地一晃,那塊工件從卡盤裡飛了出來,砸在刀架上,又彈出去,賈東旭整個人還沒來得及往後退,就被那股勁帶著往前一帶,半截身子撞在了轉著的卡盤上。
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
那聲慘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車間裡幾十臺車床同時停了下來,工人們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看到賈東旭整個人已經被機器捲了進去,上半身趴在車床上,下半身還掛在外面,車床因為阻力太大,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轉了兩圈才慢慢停住。
“出事了!”
“快關機器!”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離得最近的幾個工人已經衝了上去,有人扳電閘,有人拉傳動帶,幾雙手同時伸過去,七手八腳地把賈東旭從車床前面往外拖。幾個人使了吃奶的勁,才把他的上半身從卡盤邊上拽出來,擱在地上。
拖出來之後,圍著的人才看清他傷成什麼樣了。賈東旭的半截身子都已經塌了下去,工裝從肩膀到腰那一截全撕爛了,衣裳底下的皮肉翻著,看不太清具體傷在哪兒,可那塌下去的形狀一看就不對勁,肋骨那塊癟了一塊,腰腹那塊也歪著。
他臉上全是血,眼睛半睜著,嘴裡往外冒血沫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說不出話來。旁邊幾個工人看了一眼,有人別過臉去,有人捂著嘴往後退了兩步,臉色都白了。
易中海這時候也湊了上來。他蹲在賈東旭旁邊,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哭腔,嗓門比平時高了好幾分:“東旭!東旭!你醒醒!師傅跟你說什麼來著?說了不讓你喝那麼多酒,你怎麼就不聽呢?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