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先是看著劉二和主動上前去夠車把，心裡暗暗點了一下頭。看看，看在鄰居的份上，連劉二和這個跟賈家關係不怎麼樣的人都願意幹這種晦氣事。
劉二和跟賈東旭不對付，院裡誰不知道？去年為著給賈家捐款的事，兩人還鬧過不痛快。可到了這種時候，劉二和還是願意伸手。
再看許大茂，易中海心裡又點了一下頭。許大茂這個壞種，平時偷奸耍滑、嘴欠惹事，自己和賈家都不待見他。可今天這事上，他也願意伸手。兩個人為著誰拉車還爭了一番。
易中海在心裡默默地比較了一下，要是把賈東旭跟這兩個人換個位置，賈東旭會不會願意幹這種活？
他不用細想就知道答案。賈東旭那個性子，跑得比誰都快。那天晚上遇到“劫道”的，他扔下自己這個師傅撒腿就跑，連頭都沒回。今天這種拉死人的活兒，他要是還在，怕是早就躲得沒影了。
自己放棄賈東旭，放棄得真及時啊。
心裡這麼想著，易中海臉上卻沒露出什麼來。他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那個動作做得又慢又明顯，像是擦淚，又像是揉眼睛，讓人看了心裡發酸。
他抹完了，放下手，走到劉二和跟許大茂兩人面前，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行了，你們倆別爭了，我來吧。”
劉二和和許大茂同時轉過頭來看著他，兩人都愣了一下。劉二和先開了口：“易大爺，您……您這歲數，還是我們來吧。”
許大茂也在旁邊跟著點了一下頭：“是啊易大爺，您在這待一天了，這活兒我們來就行。”
易中海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話。他站在板車旁邊，目光落在車斗裡那塊白布上，停了好幾秒，才開口：“東旭是我徒弟。我手把手教了他十幾年，從他剛進廠那會兒毛手毛腳的小子，到後來能自己獨立幹活……我把他當自己兒子看的。”
他頓了一下，抬起手來，又在眼角抹了一把：“現在他人走了，我這個當師傅的，怎麼著也得親自送他最後一程。”
劉二和和許大茂看著他，誰也沒再說什麼。兩人退後了半步，把板車讓了出來。易中海彎下腰，兩隻手攥住了車把，往上一抬，試了試分量。
“走吧。”易中海說了一聲，拉起板車朝醫院大門外走去。
何雨柱拉著另一輛板車跟在後面，車斗裡坐著賈張氏和秦淮茹。賈張氏已經不嚎了，靠在車幫上，臉色灰白，嘴唇抿著，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麼。秦淮茹坐在旁邊，低著頭，一隻手扶著肚子，眼淚還在往下掉，可也沒出聲了。
劉二和、劉海中、許大茂三人推著腳踏車走在最後面。劉海中走在中間，劉二和跟許大茂一左一右。三人推著車，誰也沒說話，車軲轆碾在路面上，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一行人在暮色中穿過醫院的院子，出了大門，拐上了大街。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那點餘光也快散盡了，路燈還沒亮，整條街灰濛濛的，兩輛板車一前一後地走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大半個小時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衚衕裡連最後那點餘光都散盡了，只剩下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兩輛板車一前一後拐進了南鑼鼓巷的衚衕口，車輪碾在青磚地上，咕嚕咕嚕地響著，在安靜的衚衕裡傳出去老遠。
閻埠貴正站在95號大院門口，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脖子伸得老長，朝衚衕口的方向張望著。
等板車的輪廓終於從衚衕口的暗影裡冒出來的時候，閻埠貴先是眯著眼辨認了一下，看清了打頭拉車的是易中海，後頭跟著何雨柱和推著腳踏車的劉二和幾人，立刻扯開了嗓子，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易回來了！老易他們回來了！”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在院子裡迴盪開來。話音剛落，各家各戶的門就跟被同一隻手推開了似的，一扇接一扇地開了。前院的空地上，轉眼就圍上了一圈人。
板車進了院門，停在前院中央那棵老槐樹底下。藉著各家窗戶透出來的那點燈光，眾人看清了易中海身後那輛板車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底下的輪廓不平整，中間塌著一塊。所有人的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捂住了嘴。
易中海把車把慢慢放下來，擱在地上，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胳膊。他轉過身，面對著圍上來的眾人，臉上的表情沉沉的：“東旭走了。”
就四個字，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賈張氏和秦淮茹的哭聲就從後面那輛板車上響了起來。
賈張氏坐在車斗裡，拍著大腿嚎，聲音又尖又啞，像是把嗓子都嚎劈了。秦淮茹靠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肚子，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兩人的哭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著，聽得人心裡發緊。
易中海沒有等那哭聲落下去，接著開了口：“院裡的老少爺們兒們，都過來搭把手。人已經拉回來了，得趕緊安置。明天還得佈置靈堂、報喪、請棺材、搭靈棚，事兒多著呢。今天先把人抬進屋，把賈家收拾出來。”
這話一落，眾人立刻反應了過來。劉二和跟許大茂最先動了，兩人對視一眼，二話沒說就朝板車走去。閻解成從人群裡擠出來，跟在他們後面。院裡另外幾個年輕小夥子也陸續上前，有後院的，有中院的，平時跟賈家走動不算多的，這會兒也都站了出來。幾個人圍在板車兩邊，彎下腰，七手八腳地搭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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