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的第一頁從地理位置入手，分析的是西南邊境的態勢。上面寫著，那道高原山脈橫亙在兩國之間，平均海拔四千多米，山高谷深，地形複雜。對面那個國家的主力部隊和重要設施，大多部署在山脈南麓的平原和低矮丘陵地帶，而己方一側則居高臨下，佔據了整個高原的制高點。
李雲龍看到這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接著往下看。
材料翻到第二頁，上面分析的是一河之源的問題。那條大河從高原上發源，一路向南流去，穿過對面的國土，滋養了兩岸大片的農田和城鎮。可這條河的源頭在己方境內，上游的水量、流速、季節變化，全在己方的掌控之中。
材料裡寫得很明白：水源在誰手裡，誰就捏住了下游的命脈。這一點，對面的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李雲龍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叩了一下，沒有出聲，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分析得更具體。從高原上俯瞰下去，對面的平原地帶一覽無餘。如果在前沿的高地上部署大口徑榴彈炮，射程足以覆蓋對面縱深的大片區域。
材料裡列出了一些關鍵地名和距離資料，其中有一段特別標註了出來：從某處高地到對面的首都，直線距離不到三百公里。這個距離，大口徑火炮的增程彈夠得著，更先進的火箭炮也夠得著。也就是說，只要在高原上架起炮來，炮口就能指到對面的首都附近。
趙剛看到這一段的時候，呼吸明顯重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劉禹衡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李雲龍翻到第四頁，上面寫的是雷達站的事。材料裡分析，如果在高原上建一座遠端警戒雷達站，居高臨下，對面首都附近的幾個機場的飛機起降動向，全在雷達的監視範圍之內。什麼飛機起飛了，什麼飛機降落了，什麼時候飛的，飛了多少架次，一目瞭然。
最後一頁是綜合分析的結論。材料裡寫道，這些地理條件決定了雙方的關係不可能真正平靜下來。
對面的人睡在一條河的下面，頭頂上還懸著一把隨時可能落下來的劍，心裡怎麼可能踏實？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往前推，把前沿陣地儘量往北拱，把緩衝地帶儘量往自己這邊拉。摩擦是常態，平靜是暫時的。只要這個地理格局不變，邊境上的事就沒完。
李雲龍把材料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才把材料合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鐘。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李雲龍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老劉，這個材料有點東西啊。是你寫的？”
劉禹衡靠在書桌邊上，點了點頭，語氣很平：“是我寫的。這幾年在二機部，接觸的東西多了，腦子也跟著轉。有些想法攢了一陣子了，前陣子抽空整理了一下，寫成了這份材料。”
李雲龍把材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目光落在封面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太理解：“那你既然寫了這東西，怎麼沒彙報上去？這上面的分析，比軍委裡那些參謀寫的東西強多了。你這個是從地理上分析，從根子上入手，說明白了為什麼咱們跟阿三遲早得打，為什麼打了以後也消停不了。這種分析，上面看了肯定有用。”
劉禹衡聳了聳肩，從書桌邊上直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無奈和分寸：“我畢竟已經退役這麼久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二機部管的是核工業，西南邊境的事不歸我管。我要是越過界，把這份東西直接遞上去，人家怎麼想？二機部的部長對西南邊境的事指手畫腳，手伸得太長了吧？有些事，不好多說。”
他轉過身來，看著李雲龍，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正好，你這次來了。這份東西就由你彙報上去吧。你是在西南一線帶兵的軍長，邊境上的事本來就是你分內的事。你遞上去的東西，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繼續說：“再說了，你老李不是一直吵吵著說大家都升了，就你還在軍長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嗎？當年一塊兒在晉西北的老戰友，老孔都副司令了，就你一個人還在軍長的位置上打轉。”
“你拿著這份東西，加上這次要打仗的戰功，也夠你往上走一步了。上面看了這份材料，知道你對邊境的事有腦子、有分析，不是光會帶著部隊往前衝的莽夫，你那個軍長的位置，說不定就動一動了。”
李雲龍聽完這番話，整個人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材料，又抬頭看了看劉禹衡，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老劉，你這……”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劉禹衡這份東西，擺明了是給他鋪路的。
材料本身是乾貨，分析透徹，見解獨到，可這份東西要是從二機部部長手裡遞上去，那就是越界；要是從他李雲龍手裡遞上去，那就是前線將領對邊境形勢的深入研判，性質完全不一樣。
劉禹衡把這些東西整理好了，不自己用，留給他李雲龍，這份心思，這份情誼，他李雲龍心裡跟明鏡似的。
劉禹衡見他那副模樣，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耐煩的隨意：“行了行了，你老李什麼時候娘們唧唧的了？給你你就拿著。你要是不要，那行，我明天讓人給老孔寄去。東北那邊離得遠，可孔二愣子現在也是軍區副司令了，掛個邊境形勢分析的名頭遞上去，也不算太越界。就是西南的事讓東北的人去分析，有點繞。”
李雲龍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眼睛一瞪，嗓門又拔了起來：“那不行！孔二愣子在東北，這是咱們西南的事情，關東北什麼事情？他一個東北軍區的副司令，跑來分析西南的邊境形勢，那像什麼話？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嘛！”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把材料疊好，往自己軍裝的內兜裡揣，動作又快又利索，像是生怕劉禹衡反悔似的。揣好了還用手在胸口拍了拍，確認放妥當了，才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認真和幾分感激，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老劉，這事我記著了。我欠你個人情。”
劉禹衡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兩聲，搖了搖頭，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語氣隨意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什麼人情不人情的，咱們哥倆說這個就見外了。你把這份東西用好，把仗打好，別辜負了那些在前線蹲著的兵，比什麼都強。”
李雲龍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只是用手在胸口那個兜的位置又按了按，把材料按得更妥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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