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劉栓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自家門口，手裡捏著菸袋鍋子，跟閻埠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閻埠貴端著他那隻磕了好幾塊瓷的搪瓷缸子，靠在牆根底下，正說學校裡新來的那個年輕老師怎麼不會管學生。
王秀禾從東廂房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口袋，裡頭裝著給姚清婉帶的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包紅糖。她走到門口，朝劉栓柱那邊喊了一聲：“行了行了，別聊了，趕緊把腳踏車推出來，咱們去城北。再磨蹭天就黑了。”
劉栓柱應了一聲，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朝牆根底下那輛二八大槓走去。
閻埠貴端著缸子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著笑，朝王秀禾問了一句：“王嫂子，又去城北看小孫子啊？”
王秀禾點了點頭，把布口袋往胳膊上挎了挎，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喜氣：“嗯，今天禹衡回來，說是開完會了，從廬山回來了。他走之前清婉就快生了，這半個多月一直在外面，孩子生下來都沒見著面。這不，今天回來，說家裡人一塊兒去聚聚，吃頓飯。”
閻埠貴一聽這話，眼睛立刻睜大了幾分，缸子往嘴邊送的動作都停住了，嗓門拔高了半度：“劉部長回來了？廬山開完會了？”
王秀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閻埠貴那點感慨她聽多了，院裡這些人提起劉禹衡，哪個不是這副表情。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麼吭聲的閻埠貴媳婦往前湊了兩步，臉上帶著一種打聽訊息的熱絡勁兒，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說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王嫂子，我問你個事。你聽沒聽到院裡最近傳的一個訊息？”
王秀禾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一時沒摸著頭緒，轉過頭來看著她：“什麼訊息？我這段時間常去城北看孩子，院裡的事沒怎麼顧上聽。怎麼了？”
閻埠貴媳婦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立刻活泛了起來，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可那語氣裡那股子傳閒話的勁頭藏都藏不住：“你是不知道，還是清婉生孩子的第三天傳出來的。好像是賈家那邊先起的頭，中院和後院幾戶人家跟著傳，說清婉和秦淮茹同一天生產，一個生了男孩，一個生了女孩，這一男一女，不正好湊成一個‘好’字嘛。”
王秀禾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
她站在那兒，胳膊上還挎著那個布口袋，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隨意變成了鐵青，嘴唇抿了一下，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她哪還能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一男一女湊成個好字”，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把姚清婉剛生的兒子跟秦淮茹剛生的女兒弄成個娃娃親？
她心裡那股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跟賈張氏做親家？她寧可瞎了眼也不會幹這種事。
賈張氏是什麼人，院裡住了這麼多年，誰不清楚？好吃懶做、撒潑打滾、佔便宜沒夠，那張嘴什麼話都敢往外禿嚕。
真要是跟賈家攀上這門親，往後劉禹衡的名聲還不得被賈張氏敗壞完了？今天出去說“我親家是二機部部長”，明天就能打著這個旗號到處要好處，後天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王秀禾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火往下壓了壓，抬起手來朝閻埠貴媳婦擺了擺，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乾脆：“都是沒影子的事。什麼一男一女湊個好字，現在不講究這些。生男生女都好，孩子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這些話以後別再傳了，傳出去讓人聽著不像話。”
閻埠貴媳婦被她這一番話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笑了一下，嘴裡“哦哦”了兩聲，退了半步，沒敢再往下接。
可她那嘴閒不住，安靜了沒兩秒，又湊上來問了一句：“那……王嫂子，秦淮茹那個閨女起了個名字叫槐花，清婉那個孩子起了個什麼名字啊？”
王秀禾把布口袋從胳膊上換到另一隻手上挎著，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但也沒多少熱絡勁兒：“現在只起了個小名，叫團團。大名還得等著禹衡回來再取。”
閻埠貴夫婦同時愣了一下。閻埠貴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閻埠貴媳婦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團團？這名字……怎麼聽著像個閨女的名字？”
王秀禾擺了擺手，臉上倒是鬆快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當回事的隨意：“也就是個小名，這幾年叫一叫，等大了就不叫了。禹衡當年的小名還叫大狗呢。”
閻埠貴夫婦倆頓時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閻埠貴笑得缸子裡的水都晃出來了，趕緊拿袖子擦了擦；閻埠貴媳婦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笑了兩聲，兩人又同時收了收，互相看了一眼。大狗這個名字，他們當然不敢真叫出口。劉禹衡現在是什麼人物？二機部部長，行政五級，他們要是當面喊一聲“大狗”，那成什麼話了？
可笑歸笑，兩人心裡那點感慨還是壓不住。從一個大狗，到劉禹衡，從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窮小子，到如今這個地位，這中間隔著的何止是名字的變化。院裡這些人，誰提起劉禹衡不得豎起大拇指？可誰又真能想到，當年那個從京城南城跑出去當兵的半大孩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閻埠貴把缸子放下來，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岔開了，臉上重新堆起那種打聽訊息的熱絡：“對了，王嫂子，你家小孫子的滿月宴，準備什麼時候辦？在哪兒辦？到時候咱們院裡這些人可都得去沾沾喜氣啊。”
王秀禾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擺了擺手，語氣很乾脆：“不辦了。”
閻埠貴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不辦了？為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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