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在深山躲藏熬到臘月，山裡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從前半夜開始飄灑，夜風捲著雪粒不停灌向深山溝壑，一整夜未曾停歇。天矇矇亮時，整片廢棄村落已然銀白一片，厚厚積雪壓滿屋頂殘瓦、坍塌院牆、碎石路面與兩側荒坡山林，積雪足足一尺多深。一腳踩下去，雪直接沒到小腿肚子，拔腳時鞋底帶出一坨溼雪，沉甸甸往下墜。原本清晰可辨的山路被白雪覆蓋，分不清路面溝壑，高低地勢，整條進山通路徹底封死。
風雪落了一夜，山野只剩風吹枯枝的細碎響動。山裡小鳥動物都隱藏了起來，整片群山安靜得嚇人。現在廢棄村落徹底與世隔絕，再無路人涉足，沒了外界的動靜，藏身其中的院落，成了他們在深山雪原裡唯一的落腳點。
凜冽寒風順著院門縫隙、窗戶破洞、屋頂缺口不停的往屋內灌，穿堂冷風刺骨冰涼。牆體冰涼堅硬，地面潮氣混著風雪不停往上湧，屋內寒氣冰冷，四人只能縮在屋內角落，靠著火堆勉強禦寒。
正房東間屋內，韓壘提前收拾出一塊乾淨空地，用撿來的破舊鐵鍋改造出簡易火堆臺，擺放著乾燥的枯枝，引火點燃。細細的火苗緩緩竄起，橘紅火光映亮昏暗破舊的屋子，青煙順著屋頂破損的瓦縫緩緩飄散，火勢微弱且隱蔽，山下完全看不到這裡半點菸火的痕跡，不會暴露藏身位置。
四人圍著簡易火堆各自落座，沒人說話，屋內氛圍沉悶安靜。
周向陽蹲在火堆旁，身形沉穩，手裡捏著一截乾燥細柴，時不時低頭往火堆裡添上一根枯枝。火苗遇柴微微躥高，轉瞬又緩緩落下。明暗不定的火光落在他臉上，襯得神色愈發沉靜。
他極少說話，目光時常越過殘破窗框，望向屋外漫天飄落的白雪，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緒。
火堆火勢漸弱，餘柴發紅，他手指捏著粗柴，先在灰燼表層輕輕蹭了蹭，試出灰層厚薄，再將柴枝斜插進火心旁邊，特意留出一圈透氣縫隙，不壓死闇火。添完柴，他抬手拍掉指尖浮灰，護住火堆持續溫暖。
他暗想，大雪封山雖冷、日子難熬，卻也是最安全的躲藏屏障，外界排查進不來，正好安穩熬完寒冬。
鄧永梁縮在火堆另一邊，靠牆而坐，渾身鬆懈散漫。肩頭的槍傷早已結痂癒合，但深冬嚴寒凍得傷口表皮發緊，隱隱傳來持續的鈍痛。他時不時下意識歪斜肩膀，抬手輕輕按揉傷口位置，緩解緊繃痛感。
懷裡揣著硬邦邦的乾燒餅，手邊擺著半碗涼水，一口饃一口水，慢慢啃著充飢。饃硬得像石頭，他啃一口得用後槽牙使勁磨，腮幫子繃得死緊。啃兩口饃，喝一口涼水，水冰涼，他嚥下去後縮了一下脖子，把領口往上提了提，抵禦刺骨寒意。
冬日的涼水，嚥進肚裡涼得人發顫，他吃兩口，就對著手心哈一口熱氣，搓揉兩下冰涼的手指。
最裡側牆角，張果強整個人蜷縮成團，緊緊裹著一床單薄舊棉被，閉目側臥休憩。連日緊繃戒備的神經終於得以短暫放鬆，他睡得淺且不安穩，眉頭始終微微皺著，指尖無意識攥緊被角，稍有風吹草動便會下意識繃緊身子，哪怕現在身處安全的深山窩點，也改不掉根深蒂固的戒備。風雪穿窗的聲響不停傳來，他翻了兩次身，始終處於淺眠狀態，不敢徹底熟睡。
他心想，深山看著死寂，最怕夜裡有人摸上山，一點都不能大意。
韓壘靠牆坐著，伸手按了按腰間槍套，確認卡扣扣死，沒再動。
韓壘按完槍套，手指在槍套表面輕輕叩了一下，隨後收回手，靠牆坐正，目光掃過火堆旁的三人，最後落在鄧永梁身上，停了兩秒，又緩緩移開。
他清楚，大雪封山無路可走，無突發險情，手槍只需防潮防鏽即可，過度打理反而容易擦掉殘留油漬留下隱患。
天色隨著風雪逐漸暗沉，深山冬天白天短夜長，剛過五點，屋外就徹底黑下來。風雪依舊未停，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整片山野裹得嚴嚴實實。
一直沉默的鄧永梁，此刻徹底耐不住沉悶枯燥，伸手探向牆角暗處，摸出一瓶散裝白酒。瓶身蒙著一層薄灰，是幾人進山躲藏前提前備好的物資。他抬手擰開瓶蓋，一股濃烈的酒氣瞬間散開。
他仰頭對著瓶口，猛地灌下一大口白酒，辛辣酒液灼燒喉嚨，滾入腹腔，瞬間驅散些許身上的寒意，辣得他齜牙咧嘴眉眼緊皺。連著灌下兩大口，酒意快速上頭，臉上泛起潮紅，原本壓抑的煩躁徹底翻湧上來。
他背靠冰冷牆壁，一隻手攥著酒瓶，另一隻手隨意拍著膝蓋，嗓門陡然放開，帶著濃重的酒意與怨氣開口抱怨：“這龜孫日子，老子是一天都不想熬了。窩在這破山爛屋裡，天天挨凍，平日捱餓，天天看著風雪發呆，連個會說話的活人都見不著，純粹遭罪。”
滿山寂靜，大雪簌簌落下，襯得他的聲音格外突兀。他又仰頭灌了一口酒，音量愈發大，眼裡透著不切實際的貪念與僥倖：“等開春雪化、風聲徹底過去，咱們直接幹票大的！一把掙夠一輩子的花銷，誰還擱這深山溝子裡遭罪？到時候都遠走高飛，找個繁華城市，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躲躲藏藏、忍凍捱餓。”
酒後大話說出，他眼睛發亮，嘴角掛著虛妄的笑意，哈氣混著酒氣，在微弱的火光裡緩緩升騰散開。
角落淺眠的張果強被突然響起的說話聲吵醒，身子輕輕一動，從被角縫裡瞥見鄧永梁醉酒張揚的模樣，沒搭理他，默默翻了個身，把被角往頭上拉了拉。被子裡悶熱，他小口喘了兩下粗氣，又悄悄掀開一道細縫透氣。
一旁的韓壘原本在保養槍械，聽到“幹票大的”四個字，手上動猛地一頓。他眼皮微抬，看了一眼酒後亢奮的鄧永梁，眼神冷淡，隨即收回目光，抬手將彈匣穩妥卡回槍身。
“咔噠。”
金屬咬合的聲響比平日更沉更重，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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