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化去大半，山裡路況一天比一天穩妥。熬過兩日靜待，山路泥濘漸幹，不再溼滑難行。周向陽之前說過下山探風聲的話，這天清晨，他敲定安排，讓張果強單獨下山採購物資，和平常跑腿不一樣，這次額外多了一樁隱秘的特殊任務。
白天，周向陽靠牆坐著，韓壘在院門口蹲了一會兒又回來，鄧永梁縮在牆角昏睡不醒，張果強低頭撥弄火堆餘灰，四人各待一處，安安靜靜待在窩點裡。天色沉暗進入傍晚，山裡光線快速變暗，寒意重新聚攏。周向陽忽然從靠牆的位置起身，動作平緩自然，只隨口說了一句出去方便，便獨自邁步走出院門。
院內只剩殘留的落日餘溫，四下寂靜無人。他走到院牆外側死角位置，緩緩蹲下身子，這個角度完全遮擋屋內視線，屋裡三人就算抬頭張望，也看不到他的動作。
他從外套內兜摸出半包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菸攥在指間，再小心撕下煙盒內層的銀色錫紙，裁出一小塊平整的錫箔片。跟著摸出貼身藏著的短截鉛筆頭，指尖壓住筆芯，在錫紙上輕輕落下幾筆，寫下一串短小數字。筆尖力度極輕，字跡細小淺淡，不湊近細看根本無法辨認，最大程度避免留下清晰痕跡。
他尋思，錫紙一燒就沒，就算被人撿到，也看不出名堂。
寫完之後，他指尖用力，將平整的錫箔緊緊揉搓，捏成一顆黃豆大小的緊實紙團，攥在掌心深處，死死捂嚴，杜絕一絲掉落的可能。他蹲在原地靜停兩分鐘，看似等候、實則掃視四周，確認山野無人、無任何異動，才緩緩起身。
抬手拍掉褲腿沾染的塵土，他神色如常，像只是普通如廁歸來，穩步走回屋內。進門後徑直蹲回火堆旁，隨手添了一根乾柴，火苗輕輕跳動，他垂眸看著火光，面色平靜無波，方才的隱秘動作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屋內三人各忙各的，韓壘靠著院牆靜坐戒備，目光掃過山外；鄧永梁蜷縮在牆角半睡半醒，渾不在意周遭動靜；張果強低頭撥弄火堆餘灰，無人留意周向陽的細微舉動。那顆藏著聯絡暗碼的錫紙紙團，被他貼身收在衣兜深處，不露分毫痕跡。
次日天剛透亮，晨霧稀薄，山裡徹底亮開。周向陽正式安排張果強下山，先是語速平穩地報出常規採購清單，和往日別無二致。
“下山買十斤乾麵條、兩包鹽、幾斤鹹菜。”
說完這句，他微微側身，湊近張果強耳邊，壓到極低的音量，徹底避開另外兩人的聽覺範圍。同時從貼身衣兜摸出那顆溫熱的錫紙紙團，快速塞進張果強掌心。
“順路去鎮東頭，找修表的老漢，把紙團給他。別多話，給了就走，不用停留。”
張果強指尖攥住小小的紙團，觸感微潮，是被周向陽體溫捂熱的溫度。他不敢抬頭，只低頭重重點頭，將所有疑惑壓在心底。
他暗想，這事隱秘謹慎，絕對是要緊差事，自己只能老老實實照做，不敢有半點差錯。
一旁的韓壘聽得清清楚楚，指尖原本擺弄乾柴的動作驟然一頓，眼皮微抬，深深看了周向陽一眼。他瞬間察覺異常，知曉這是隱秘的私下聯絡，卻沒有開口追問，轉瞬恢復平靜神色，繼續默不作聲守著戒備。
他琢磨，核心事刻意避開鄧永梁，單線對接不留痕跡，看著低調，實則風險極大。
牆角的鄧永梁意識昏沉，半睡半醒間只模糊聽見下山二字，懶懶嘟囔一句“又下山”，翻了個身裹緊棉襖，繼續昏睡，對這場隱秘安排一無所知，徹底被排除在核心事外。
片刻後，張果強拎著一隻空布袋子獨自下山，沒有背往日裝貨的柴捆，身形看著更輕便低調。山間殘雪消融，路面佈滿泥濘，一腳下去便是溼軟泥印。走到半路，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巴，他停在路邊石頭上，來回蹭著鞋底，刮掉大塊溼泥，又踩了踩路邊碎石防滑，確認腳步穩妥，才繼續往前走。
他腳步放得極輕、極穩，全程低頭看路，儘量避開鬆軟泥地，減少明顯腳印痕跡。一路順暢走到鎮上，鎮里人不多，氛圍平靜。他直奔鎮東頭，找到那間老舊修表鋪。門臉狹小低矮，木質門板陳舊褪色，門口掛著一塊發黑的舊木牌，簡簡單單刻著“修表”兩個字，邊角早已磨損發白。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名六十多歲的老漢戴著厚重老花鏡，低頭伏案，指尖捏著細小工具，正專注擺弄一隻老舊懷錶，動作緩慢嫻熟。
張果強抬腳走進鋪子，全程一言不發，安安靜靜站在櫃檯前。他謹記叮囑，不多看、不問話、不逗留，抬手將掌心攥了一路的錫紙紙團，輕輕放在木質櫃檯上。
就在這時，鋪子外的土路上傳來路人走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經過門口。路人鞋底蹭著凍土，發出細碎的嚓嚓聲響。
這是既定的外部干擾，張果強心頭一緊，立刻低頭垂目，視線無意間掃過櫃檯玻璃下壓著的泛黃舊照片，他立刻收回目光，雙眼緊盯平整的櫃檯面，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穩穩貼緊褲縫，一動不動，刻意收斂所有神態動作，裝作閒逛觀望的樣子。
路人腳步緩慢，在門口停頓半秒，朝鋪內掃了一眼，沒有多做停留，很快徑直走遠，腳步聲漸漸消散。
確認路人徹底離開，沒有任何視線停留，鋪內恢復安靜。老漢這才緩緩抬眼，淡淡看了張果強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詫異。視線落向櫃檯那顆小小的紙團，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依舊低頭擺弄手裡的懷錶，慢條斯理擰動表芯螺絲，刻意拖延了十幾秒。
十幾秒後，他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捏起錫紙紙團，平鋪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暗碼，神色沒有半點變化。隨後快速將錫紙重新折小，貼身塞進內兜收好，全程自始至終，沒有對張果強說過一個字。
張果強見對方收好暗號，任務順利完成，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腳步平穩快速，徑直離開修表鋪，轉頭往西走向鎮上的雜貨鋪。他按清單正常採購乾麵條、鹽和鹹菜，動作自然尋常，和普通下山買貨的山民別無二致，刻意淡化方才的隱秘舉動。
採購完畢，他不敢在外耽擱片刻，拎著物資立刻返回山路，快步往深山窩點趕。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腳步短暫歇腳，把布袋子放在乾淨雪地上，轉頭望向山下。鎮子隱在霧氣裡看不清人影，山間小路空曠無人，他彎腰拎起布袋，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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