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果強縮在薄被裡，腳趾頭凍得發木，蜷著身子不敢亂動。大年初一清晨，土屋陰冷透骨，整夜積攢的寒氣死死壓在被褥表層。
他醒得很早，睜眼沒有立刻動彈，先側起耳朵細聽屋內動靜。周向陽呼吸沉緩均勻，貼著牆面靜置休憩；韓壘呼吸極輕，幾乎聽不出起伏；牆角的鄧永梁扯著細微的呼嚕聲，睡得死沉。
他靜靜聽了半分鐘，確認屋內沒有任何異常動靜，才試探著將僵硬的雙腿從薄被底下慢慢抽出來。腳尖剛碰到冰涼泥地，刺骨的寒意瞬間竄上來，他猛地縮了一下腳，不敢再貿然落地。雙手撐著潮溼地面緩緩坐起身，掌心貼在冷硬的泥面上，凍得發麻發僵，他抬手來回用力揉搓，搓得掌心微微發熱，指尖依舊泛著青白冷色。
身側的韓壘依舊靠著土牆靜坐休憩，身形穩直，一動不動。張果強抬手，指尖輕碰，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韓壘瞬時睜眼，眼神銳利清醒，沒有半分睡意。常年緊繃的戒備本能刻在骨子裡，哪怕淺歇也從未鬆懈。他一言不發，起身輕步挪動，腳步放得極輕，緩步行至院門內側，側身緊貼門板，沒有急著推門。
他先順著門縫往外細看，目光從左至右，掃過院前平地、山路入口、兩側林帶，確認無異常晃動，才抬手輕輕拉動老舊木門，推開半扇門縫。腳下試探著踏出半步，踩在門檻外的積雪上。
“嘎吱。”
細脆的雪響在寂靜山間格外清晰。他腳下微微一頓，又輕輕踩壓一下，確認雪層厚實、地面無塌陷、無暗藏陷阱，才徹底走出門口，抬眼掃視整片屋外環境。
一夜風雪徹底停歇，山風散盡，整片深山萬籟俱寂。院內、牆頭、山路、山林盡數被厚雪覆蓋，純白一片，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更看不到半點人為活動的痕跡。平整的雪面空空蕩蕩，無腳印、無蹄印、無踩踏翻動的痕跡，安靜得有些反常。
他逐處排查完村口、山路拐角、兩側山林死角，雪面無痕，周遭無任何異動風險，才轉頭看向屋內，壓著極低的嗓音開口。
“雪停了，天晴了。”
他清楚，雪後初晴最乾淨，也最容易暴露行蹤，越是無痕，越不能放鬆警戒。
周向陽早已靠在對面土牆處清醒靜坐，聞言抬手搓了搓臉頰與眉眼，搓去整夜殘留的涼意，神色沉穩平靜。
牆角的鄧永梁被門口灌入的微涼冷風激得翻身，嘴裡低聲罵了一句，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矇頭悶了半晌，又懶懶散散躺了一會兒，才慢吞吞撐起身子，拖著沉重腳步走到門口，鬆垮地靠在木門框上，眼皮半耷拉著，眼神渙散，半點精神也無。
周向陽緩緩起身，邁步走到院門口，站在韓壘身側。張果強緊跟著走出屋子，縮著脖子站在門檻內側，雙手攏進袖管緊緊揣住，肩膀高高聳起，不敢貿然踩進深雪。山間殘餘的低溫刺骨侵骨，他雙腳交替在青石門檻上輕輕跺動，咚咚兩聲輕響，立刻收住力道，不敢鬧出多餘動靜。
四人站位錯落錯開，互不重疊。
周向陽靠在門框左側，一隻手隨意插進衣兜，身姿鬆弛卻穩穩壓場。
韓壘站在門檻外側，身姿筆直，雙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蜷起，時刻處於待命戒備狀態。
張果強縮在門檻內側，反覆小幅跺腳取暖，眼神低垂，不敢往遠處張望。
鄧永梁斜靠在門框右側，一隻手撐著木門邊框，另一隻手縮排衣袖，渾身鬆垮懶散，毫無精氣神。
屋外日光明亮，積雪反光刺眼，晃得人睜不開眼。院牆缺口處，遠處連綿山脊的輪廓清晰鋒利，在純白雪景的映襯下格外分明。
周向陽抬手摸向衣兜，掏出一包被擠壓得變形的煙盒，盒身被揣得扁塌，裡面只剩幾根存貨。他抽出一根香菸，在扁平的煙盒蓋上輕輕墩了兩下，把鬆散的煙身墩實，隨後叼在嘴邊。指尖摸出老舊火柴，快速劃燃一根。
“嗤——”
細小火苗驟然竄起，白日里火光淡得幾乎看不清。他抬手攏住風口，掌心護住火苗，指尖被火焰烘得微微發燙，穩穩點燃菸頭。一點猩紅火星在純白雪景裡格外醒目，他甩滅火柴梗，隨手丟進門前雪地，細小的白煙轉瞬升起，又快速消散無蹤。
他抿著煙，靠在門框另一側，緩緩深吸一口，煙霧入肺，壓下心底沉寂的盤算。菸頭明滅，細碎的菸灰輕輕脫落，落在潔白雪面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黑點，周圍薄雪微微融化，暈開一圈淺淺水漬。他用拇指和食指穩穩捏著煙身，力道適中，煙身被輕輕捏扁少許，穩穩燃著。
他暗想，新年開局天晴天淨，山中隱蔽安穩，正好蟄伏休整，不急著出手，先穩住狀態、摸清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