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這邊,氣氛僵硬。
史湘雲忍不住開了口:“幾位姐姐,本來好好的作詩湊趣,非要扯出這麼多作甚,聽得我腦仁都疼了。林姐姐不過做了首詩,你們就這般興師動眾的,也不嫌累得慌!”
此話一齣,江小姐拿帕子掩了掩唇,慢條斯理道:“史妹妹這話說的,倒叫人不知道怎麼接了。姑娘家這般心直口快,雖說憨直可愛,但到底少了些大家閨秀的雅重。”
史湘雲聞言剛要發作,薛寶釵溫婉地笑了笑,接過了話頭:“姐姐這話倒叫我等慚愧了。孔聖人曾有言,‘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雲丫頭性子直率,沒有那些個彎彎繞繞,倒正是聖人說的‘友直’。咱們在一處說話,若都藏著掖著,反倒失了坦誠。姐姐說是不是這個理?”
江小姐被薛寶釵這番不軟不硬的話頂了回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見她雖衣著素淨,氣度卻從容,便端著茶盞問道:“這位妹妹倒是生面孔,口齒也伶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薛寶釵起身行了個半禮,不卑不亢道:“金陵薛家,小字寶釵。”
“金陵薛家?”江小姐眉梢微動,語氣裡帶出幾分意味深長,“原來是皇商薛家。今日這水榭裡坐的,多是公侯人家。薛姑娘坐在這兒,只怕是有些不合時宜。”
這話說得半點不客氣,直接把“門第低微”的刀子捅了出來。
薛寶釵面上的笑意微凝,卻並未露怯,她坐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江姐姐這話說的。商賈販運,通天下有無,濟萬民之用。若無商戶,姐姐這身雲錦只怕還留在江南的織機上呢。姐姐拿門第論體統,怎麼不拿這身上的雲錦論論出處?聖人尚且看重‘通有無’,姐姐熟讀經史,眼界總不能比這水榭還窄吧?”
江小姐被薛寶釵這番話說得蹙眉,卻不肯跌了面子。她撥弄著茶蓋,淡淡一笑:“薛姑娘所言雖是持家之理,只是我讀《禮記》,裡頭有言,‘貴賤有等,衣服有別’。這水榭裡坐的,多是公侯世宦之族,論的是清雅之事。薛姑娘坐在這兒,固然是一片冰心,只是怕旁人瞧見,倒要說咱們公侯府上失了體統,竟與那起子商賈同桌吃茶,憑白失了臉面。”
這話說得實在羞辱人。
薛寶釵面上的笑意維持不住了,她強撐著體面沒有當場變色,可那微微發顫的肩膀,到底洩露了此刻的難堪與氣悶。
林黛玉聽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江姐姐引《禮記》,倒是引得好。”林黛玉抬起眼,語調不急不緩,“只是姐姐既通《禮記》,怎的不記得《禮記》裡還有一句,‘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若只因出身門第便緊閉門庭,只與那幾家故舊往來,豈非成了井底之蛙?”
江小姐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旁邊的馬婉立刻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教誨:“林妹妹這話可就不對了。古語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若是商賈之流都能坐在這席面上,這公侯府邸的門檻,豈不是成了擺設?”
探春坐在下首,此時實在聽不下去了。
她雖是二房庶出,可到底也是榮國府正兒八經的小姐,豈能容外人當著面這般作賤自家親戚?
她放下手裡的茶盞,不疾不徐地開了口:“馬姐姐這話說的,倒叫我們榮國府不知如何是好了。今日這席,是我們府上擺的,請的自然是我們榮國府認下的親友故交。薛姐姐是我們府上正兒八經的客,若馬姐姐覺得與我們這起子人同桌吃茶,失了你們公侯府上的體統,那這水榭的門也沒上鎖,姐姐自便就是。何苦屈尊降貴坐在這兒,既委屈了你們,又掃了咱們的興?”
這話乾脆利落,直接把“客大欺主”的帽子反扣了回去,下逐客令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馬婉臉上一陣青白,猛地站了起來,厲聲道,“好大的口氣!你們榮國府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全京城誰不知道?靠著個庶出的侯爺勉強撐著門面,也敢在這跟我論體統?”
這話一說出來,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探春氣得猛地站了起來:“你渾說什麼!我那琮堂弟在外頭拼死拼活掙下的爵位,輪得到你在這兒嚼舌根!”
迎春雖然怯懦,此時也白了臉,結結巴巴地插了一句:“馬姐姐,你……你怎能這般說話,舍弟乃是御封的無雙侯……”
惜春冷冷開口道:“馬姐姐既然覺得這席面辱沒了你們的門第,那何必還要坐在這兒吃茶?這茶也喝了,詩也作了,臨了再嫌主人的門檻低,這般吃相可真是難看得很。”
林黛玉輕輕搖著團扇,適時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輕柔卻字字見血:“惜春妹妹這話在理。馬姐姐這般做派,倒叫人想起一句俗語,叫‘繡花枕頭一包草’,外面瞧著光鮮,內裡全是不堪一擊的泥胎!”
“林黛玉!”馬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黛玉,“你敢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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