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被做了三十多年紀委工作，審過無數人，問過無數話，頭一回被人堵在這個死角里，連個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他最終把面前的材料一合，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態等於認了。
“沙書記，我今天話說多了，有些地方確實不夠嚴謹，幹部考核方案的事，我保留意見，但組織程式該走的走，我不攔著。”
這話說得體面，退得也體面。
沈如晦沒再追。窮寇莫追的道理他懂。田國富今天已經被扒了一層皮，再追下去反而顯得他得理不饒人。
可李達康不打算退。
田國富話音一落，李達康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那動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手掌往桌面上一拍，震得田國富面前那杯沒喝完的茶水晃出一圈波紋。
“沈如晦，你今天把國富同志擠兌成什麼樣了？你是組織部長還是紀委書記？你管幹部，紀委管紀律，你搶紀委的活幹，這叫越界！”
沈如晦抬眼看他，沒有急著接話。
李達康這個人有意思。你打他一拳，他緩三秒鐘，然後換個方向撲上來，打不死也趕不走，跟塊嚼不爛的牛皮糖似的。
這種人有時候讓人頭疼，有時候反而讓人佩服——至少他不裝死。
“達康同志，你跟我談越界，那我問你：你京州市委書記管全省的反腐工作，算不算越界？你在常委會上替高育良同志辯護漢大幫，替田國富同志辯護‘據說’，替你自己辯護趙立春的關係，你管了這麼多不該你管的事，這叫不叫越界？”
李達康的臉皮抽了一下。
可他到底是李達康，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話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嗓門，反倒比剛才拍桌子的時候更有分量了。
“我替他們說話，是因為你今天在常委會上搞的是全面進攻。你把高育良同志的漢大幫翻出來，把田國富同志的‘據說’翻出來，把我跟趙立春的事也翻出來。你把所有人的過去都翻了一遍，翻完了是不是還要翻我的祖宗十八代？沈如晦，你今天到底是來開常委會的，還是來查戶口的？”
“達康同志，你問我為什麼翻這些事，那我告訴你——因為這些事今天擋在漢東的路上，不翻清楚，路就走不通。”
“漢大幫擋在政法系統的路上，不翻清楚，陳清泉倒了還有第二個陳清泉。”
“田國富同志的‘據說’擋在常委會決策的路上，不翻清楚，今天這個方案明天那個方案，全靠‘據說’來定。”
“你達康同志跟趙立春那些事，擋在京州幹部隊伍的路上，不翻清楚，丁義珍倒了還有第二個丁義珍。”
沈如晦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桌面上釘。
“你說我翻祖宗十八代，我翻的不是你的祖宗，我翻的是你主政京州這些年的決策軌跡。”
“你哪一年批了哪個專案、哪一年提了哪個幹部、哪一年跟趙立春吃了哪頓飯，這些事不是你的祖宗，是你自己的履歷。你履歷上寫過的東西，別人翻不得？”
李達康一巴掌又拍在桌上：“我的履歷經得起查！我李達康在京州乾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京州的發展！”
“為了京州的發展，所以丁義珍貪了四個億跑了？為了京州的發展，所以歐陽菁收了兩百萬好處費？為了京州的發展，所以大風廠差點炸了？”
沈如晦語速陡然加快，每個問題都像連珠炮。
“達康同志，你拿‘為了發展’四個字當萬能擋箭牌，擋了多少年了？”
“丁義珍在光明區搞土地暗箱操作，你說那是為了發展；歐陽菁在銀行違規放貸，你說那是為了發展；大風廠那塊地被山水集團做局套走，你說那是為了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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