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祁同偉坐下之後，高育良沒有繞彎子。
“同偉，你前兩天去組織部彙報工作，沈如晦批你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批了。說我清退親戚朋友清了三批沒清乾淨，說我這個風氣帶壞了公安廳的隊伍。”
“他批得對不對？”
祁同偉沉默了兩秒鐘：“對。可我做不到。”
“為什麼做不到？”
祁同偉把老家那些事說了一遍——村裡人當年湊錢供他上學，他爹讓他別忘了村裡人，那些親戚朋友找上門來他轟不出去。
高育良聽完之後，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語氣重了幾分：“同偉，我問你一個問題——村裡人當年湊錢供你上學，是讓你拿公安廳的編制去還人情的？”
祁同偉愣了一下。
高育良繼續說：“村裡人供你上學，是看你成績好，覺得你能出息，想讓你走出那個窮地方。他們沒讓你當公安廳長，更沒讓你把他們的孫子安排進公安廳。你把編制當人情送出去，送的是村裡人的人情，可你用的是公家的東西。公家的東西送人情，這叫公私不分。”
祁同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高育良沒給他留空隙。
“你爹讓你別忘了村裡人，是讓你別忘了本，不是讓你拿公家的東西去填村裡的人情。你拿公家的編制還村裡的人情，你爹要是知道了，第一個罵你。”
祁同偉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高育良的語氣緩了下來：“同偉，你在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坐著，全省幾萬公安幹警看著你。你安排一個村裡人進來，底下的處長就敢安排兩個親戚，底下的科長就敢安排三個。你清了三批沒清乾淨，底下的處長科長們就敢跟你學——清一批留幾個，做做樣子。這個風氣是你帶出來的，你不剎住，公安廳的隊伍永遠清不乾淨。沈如晦批你的話，一個字都沒錯。”
祁同偉抬起頭來：“老師，那我該怎麼辦？村裡人找上門來，我總不能轟出去。”
“轟不出去，你就拿自己的錢去幫。村裡人孩子上學缺錢，你拿工資幫；村裡人看病缺錢，你拿工資幫。拿自己的錢幫，誰都說不出什麼。拿公家的編制幫，誰都要戳你脊樑骨。”
祁同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老師，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小子嘴上說明白了，心裡那根筋還沒轉過來。
可他也沒有再往下說，有些事得讓祁同偉自己去碰、自己去疼，疼了才能記住。
沈如晦約田國富談話，是在一個週五的下午。
地點選在了省委組織部的小會議室，不在田國富的辦公室，也不在沙瑞金的辦公室。
田國富來的時候，臉上掛著那副紀委書記特有的嚴肅表情，進門之後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沈如晦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等著沈如晦開口。
沈如晦沒有繞彎子：“田書記，今天請您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省紀委能不能配合組織部，對全省省管幹部的廉政檔案進行一次全面核查。”
田國富端著茶杯沒放：“廉政檔案核查，這是紀委的本職工作，不用你組織部來商量。你想核查什麼？”
“核查兩件事。第一件，省管幹部的廉政檔案裡，有沒有該記錄沒記錄的。比如某個幹部被舉報過，紀委初核了，初核結論是查無實據，可這個初核記錄有沒有進廉政檔案？如果沒進，那這個幹部將來提拔的時候，組織部就看不到他被舉報過。第二件，省管幹部的廉政檔案裡，有沒有記錄不實的問題。比如某個幹部被舉報了，紀委初核結論是查無實據，可廉政檔案裡記的是‘有問題待查’，這個記錄不實，將來提拔的時候組織部就會誤判。”
田國富把茶杯放下：“沈部長，你這兩件事，第一件是查紀委的工作有沒有疏漏，第二件是查紀委的記錄有沒有出錯。這兩件事查下來，紀委臉上不好看。”
“田書記，紀委臉上不好看，總比將來出了事再查強。丁義珍的廉政檔案裡有沒有問題？歐陽菁的廉政檔案裡有沒有問題？陳清泉的廉政檔案裡有沒有問題？這三個人的廉政檔案，紀委都存著，可他們出事之前，組織部提拔他們的時候，廉政檔案裡那些記錄有沒有起到該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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