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晉北的黃土高原。
白天呼嘯不停的狂風到了晚上更顯暴烈,嗚嗚咽咽地刮過乾涸的溝壑,捲起細碎的沙礫打在窗戶紙上,發出密集的沙沙響動。
晚上九點半,最後一場夜戲終於順利拍攝完畢。
隨著場務組長老趙扯著嗓子喊出一句“收工放飯”,原本燈火通明的三民小學校舍瞬間暗了下來。
幾臺大功率發電車停止了轟鳴,劇組七八十號演職人員裹緊身上的軍大衣,端著熱氣騰騰的羊肉燉粉條,三三兩兩地鑽進防風帳篷裡大快朵頤。
今天下午那場窯洞分錢的戲,徹底把全組人的心氣兒給提了起來。
就連晚上的兩場過場夜戲,大夥兒都拍得幹勁十足。
唯獨執行導演林城,端著盒飯蹲在器材箱旁邊,扒拉了兩口白米飯就放下了筷子。
他從軍大衣口袋裡摸出那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驢得水》劇本,藉著廊下昏黃的馬燈光線,翻到了明天要拍的第二十四場重頭戲。
這場戲是裴魁山向張一曼表白被拒,緊接著銅匠媳婦殺到學校大鬧的連環衝突戲!
人物走位極其複雜。
分鏡手稿上,那位不知名的幕後大師在這裡設計了一個長達兩分半鐘的一鏡到底排程。
攝影機需要從校舍院子跟拍進屋,再繞過織布機推到窗前。
可白天經歷了劉曉麗那手換廣角、壓頂光的神仙操作後,林城現在看這本分鏡圖,心裡頭直犯嘀咕。
圖紙是死的,現場是活的。
萬一明天架好軌道,劉總又覺得哪裡的光影不對、景別不合適,當著全組七八十號人的面再拿大喇叭叫停,不僅耽誤工夫,他這個掛名導演臉上也實在掛不住。
“與其明天在現場抓瞎,不如趁著現在剛收工,直接去向劉總請教請教!”
林城一拍大腿,從器材箱上站起身。
他把吃剩的盒飯蓋好,雙手捧著劇本和那厚厚一沓分鏡手稿,踩著鬆軟的黃土路,快步朝村落東頭走去。
為了方便照顧孩子,製片組特地把村東頭最寬敞、保暖最好的一排老鄉家磚窯洞租了下來,改造成了劉曉麗母子的臨時駐地。
院牆外停著那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保姆車。
林城緊了緊衣領,頂著刺骨的寒風走進小院。
正中間那間主窯洞的窗戶裡,透出溫暖明亮的橘黃色燈光。
也許是為了通氣散掉屋裡的炭火味,厚重的木板門並沒有關嚴實,虛掩著留了一道兩指寬的門縫。
林城放輕腳步走到臺階上,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彎曲食指剛準備敲門。
就在他的指節距離門板只剩不到一寸的時候。
屋裡突然傳出一道清脆軟糯、帶著濃濃奶氣的童音:
“媽媽,你今天下午拿大喇叭喊話的時候,把推軌的速度報錯啦,差點就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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