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輕舟拿過鋼筆，簽下名字，單手拆開電報。
紙條上只有短短兩行鉛字：西德裝置專家團提前抵京，外語系借調，限三日內返校報到。落款是外貿部三局，劉。
楚窈湊在旁邊，她認得上面的字。
看清“三日內返校”那五個字，她抓著陸輕舟衣袖的手指收緊了，眼圈一下子紅了。
昨天下午剛到家，滿打滿算才住了一宿。
從大河村去縣城趕客車，再轉火車去京城，路上就得花掉快兩天。三日內返校，那就是明天一早就得走。
說好的一個月暑假，只剩下了今天半天。
陸輕舟把電報摺好揣進兜裡，反手握住楚窈冰涼的指尖，捏了捏：“部裡臨時有事，德國人比原定計劃早到了半個月。”
“我、我懂，正事要緊。”楚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布鞋鞋尖，鼻音重得厲害，“我回家給你烙餅，煮十個雞蛋路上吃。”
老趙頭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剛想誇兩句大學生就是忙，手伸進郵包裡掏第二封件的時候，動作卻慢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周圍湊過來看熱鬧的幾個趕集村民，壓低嗓門，把一個牛皮紙掛號信封和一張綠格子的匯款通知單遞了過來：“那個……這封是寄給你們楚隊長的。丫頭，你爹不在，你代簽也是一樣。”
楚窈愣了一下：“寄給我爹的？我爹在京城沒親戚啊。”
老趙頭乾咳了一聲，手指頭在匯款單下方的附言欄上虛點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五百塊錢呢，匯款人叫趙美蘭。你們自個兒看吧。”
陸輕舟一把將那張匯款單接了過來。
單子是京城西單郵局發出的，收款人寫著楚大勇，金額伍佰元整。
最底下一格短短的附言欄裡，用鋼筆寫著八個字：退回信物，兩清補貼。
字跡張揚，力透紙背，正是他那個後媽趙美蘭的手筆。
至於那個鼓囊囊的掛號信封，不用拆，隔著牛皮紙一摸，裡頭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懷錶——那是去年陸老爺子託人捎給陸輕舟，讓他定親時給楚家當念想的舊物，當時陸輕舟留在了家裡書房的抽屜裡，準備等正式結婚時再拿出來，沒成想被趙美蘭翻了出來，直接寄到了大河村。
她這是算準了他放假回鄉，故意趕在同一天把退親錢和東西直接砸到楚大勇臉上。
郵電所門口本就人多，還有兩個大河村來趕集的婦人，剛才老趙頭嗓門沒收住，那句“五百塊錢”早就傳開了。
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伸長了脖子往單子上瞄，眼珠子一轉，拍著巴掌嚷了起來：“哎喲！五百塊！今兒早起王媒婆在老槐樹底下咋說的來著？說京城陸家看不上咱們村的丫頭，要寄五百塊錢來買斷退親！你們快瞧瞧，這單子都到郵電所了！”
“還真是啊？寫著楚隊長的名兒呢！”
“嘖嘖，早上在村口還拿出版社的單子唬人，合著家裡爹媽真不認這門親事啊！”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圍了上來，周圍趕集的外村人也紛紛停下腳步，指指點點地往楚窈身上看。
楚窈盯著那八個字，手指頭抖了一下。
早上在賀家灶房裡，姜蜜提醒她的那些話，這會兒全應驗了。
陸輕舟除夕夜沒回家，大半年沒提過家裡父母半個字，不是忘了說，是他家裡人壓根就瞧不上她這個鄉下丫頭，甚至揹著他直接把退親的錢寄到了公社。
陸輕舟攥著那張匯款單，紙邊被他捏得起了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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