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鎮雄揮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裡。
兒子那番擲地有聲的質問，在他耳邊久久不散。
“保境安民……初心……”他喃喃自語，佈滿厚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光滑的木質邊緣。
那份被權勢和權衡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起身，走到一個上了年頭的老舊樟木箱前，動作有些遲緩地開啟。
裡面珍藏著一些舊物，大多與軍務無關。
他翻找片刻，取出一隻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鐵盒。
開啟鐵盒，裡面是幾封紙張已然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的信件。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他年輕時，剛投身行伍不久，寫給家中老父的信。
信中的字跡還帶著年輕人的飛揚與激憤：
「……父親大人膝下：兒在此間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目睹洋兵肆虐，京師淪陷，鄉民流離，心中憤懣難平！男兒生於世，當執干戈以衛桑梓！兒已立志，此生必驅除韃虜，使百姓得享太平，雖萬死而不旋踵！……」
“驅除韃虜，使百姓得享太平……”靳鎮雄低聲念著這陌生又熟悉的字句，指尖微微顫抖。
那時的他，心中何嘗不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何嘗不是滿腔熱血，欲以手中槍桿，打出一個清平世界？
他又拿起另一封，那是他的結義兄弟，也是他軍中摯友——陳啟明，在一次慘烈戰役前寫給他的絕筆信。
信很短，字跡因倉促而略顯潦草：
「鎮雄兄：弟此番赴戰，生死難料。然為國為民，死得其所！唯願兄能牢記我等昔日誓言，護我山河，衛我同胞！若弟不幸，來世再與兄把酒言歡！弟 啟明 絕筆」
陳啟明最終沒能回來，屍骨無存。
那場戰役，他們贏了，卻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自那以後，他靳鎮雄似乎就將那團火連同兄弟的遺願，一起深深埋藏了起來，變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穩重”，越來越精於算計和權衡。
是為了保全靳家軍嗎？
是。
但似乎，也在這無盡的權衡中，漸漸迷失了最初拿起槍的初衷。
靳北霆的話，葉晞寧帶來的關於“雷霆計劃”的訊息，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這塵封的箱子。
他想起了倒在衝鋒路上的兄弟，想起了戰火中哭泣的孩童，想起了自己曾經發下的宏願……一種久違的、滾燙的情緒在他沉寂的心湖中翻湧。
難道，他靳鎮雄，真的老了？怕了？連兒子都不如了嗎？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日寇憑藉更犀利的武器，在這片土地上製造更多的“陳啟明”式的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