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對對，我在！王小姐您到門口前了？好，我這來接您！”
張阿姨走上前，拍了拍關音的肩膀：“小音，阿姨去接個人，你站在這裡不要動，我馬上就回來。”
小關音點了點頭。
鐵鍁翻動帶著粗重的刺啦聲，填土的工人挽著袖子，一鍁又一鍁將潮溼的黑土砸在漆黑的木盒上。
小關音空茫茫地站在風口，只覺得每一捧泥土落下，自己胸膛深處的某塊骨頭便隨之被剝離，沉入幽暗的地底。
她覺得自己應該想點什麼，比如媽媽給自己梳頭扎小辮子，比如爸爸給她買過一隻兔子存錢罐。但那些畫面都在很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小關音記事起就在搬家。
各個城市，從南方到北方，從城中村到的家老小區。
兔子存錢罐在某次搬家的時候弄丟了。媽媽問她喜不喜歡，喜歡就再買一個。
小關音搖頭拒絕了。喜歡只是累贅。凡是易碎的東西，在奔逃時，都註定要被毫不猶豫地拋下。她很早懂得了這個道理。
“小音，快，叫王阿姨。”
張阿姨的聲音再次在身後響起。
她身側站著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女人。女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駝色羊絨長大衣，在四周灰撲撲的墳頭與凍泥襯托下，顯露出格格不入的精緻。
女人手插在大衣深袋裡，始終停在後一排斑駁的陰影下，不曾上前。
“張姐，不用勉強孩子。”女人抬起手擺了擺，聲線溫和，“我出過國前，和建國在一個系統裡共事，跟關麗也是老相識，這孩子也算我大小看著長大的。遭了這麼大的變故，讓她安安靜靜送完最後一程吧。”
聽到這話，張阿姨滿臉堆笑，如釋重負，心裡放鬆了不少。
這孩子的法定監護權暫時掛在街道口，但實際承擔照管義務的，正是這位身家頗豐、主動向街道提出救助申請的鄰居。張阿姨希望關音可以得到這位鄰居的喜歡。
社群實打實的考察過這位鄰居的背景，高階知識分子，身家不菲，才做出決定的。並且保留隨時上門監督的權利，讓孩子能在熟悉的環境中安心長大。
土填平了。工人拿鐵鍬拍實，然後從推車上搬下來兩塊水泥預製板，蓋在土面上。
張阿姨領著小關音，朝著冰冷的墓碑規規矩矩鞠了三個躬。
“張姐，事情結束了，讓孩子回去吧，天氣挺冷的。”駝色大衣的女人輕聲催促。
張阿姨道：“王小姐，你還在這嗎？”
女人看向墓碑：“對，我想多看看他們，我們關係真的很好，當時房子都買在了一起，沒想到剛回國，就得了噩耗。”
張阿姨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她拉著關音和王小姐道別。
兩人出了墓園大門。
路邊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門上印著“順京市殯葬服務中心”幾個字，司機看見她們出來，把煙掐了，發動了車。破舊的麵包車噴著黑煙在盤山道上緩緩掉頭。
隔著掛滿霜花的玻璃，小關音趴在座椅靠背上，驀然回首。
那個穿著駝色羊絨大衣的女人，依然孤零零地站立在荒坡頂端。麵包車拐上公路後，墓園在枯黃的大地與低垂的陰雲間，迅速縮小成一枚模糊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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