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音覺得，自己的記憶，像是一尾被刀逆向刮下的魚鱗。
大部分已經隨著暗紅的肉絲，沉入了漆黑的泥沼，偶有那麼兩三片殘留在身體上，被冰冷的水流一攪，便在幽綠的深波里翻卷，閃爍著微弱刺目的磷光。
水草搖曳，波紋退向蒼茫的地平線。那個年幼的影子蹲在荒草蔓生的河岸邊，在視野逼仄的角落裡飛速縮小、乾癟，最終風化為墓園裡的一座碑。
那天是陰天，天上壓著化不開的雲。
順京的冬天來得蠻橫，十一月初，地表下的土地已經被徹骨寒風凍成了鐵塊。
公墓坐落在西北郊區、一處還沒開發終年荒涼的山坡深處。從市區逼仄的筒子樓，搖搖晃晃開過去，整整耗了一個多鐘頭。
沿途乾裂的公路兩側，栽滿了苟延殘喘的旱柳與白楊，黑褐色的枯椏在鉛灰色的蒼穹底下一路向後奔逃，像一排排刺向凍雲的嶙峋肋骨。西北風自山口長驅直入，漫無邊際地抽打在起伏的荒崗上。
小關音穿著一件齊膝的墨黑呢子大衣，領口與袖口處綴著幾枚雕成玫瑰的紐扣。
那是媽媽在幾個月前，某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帶回來的。
那天夜裡，女人帶著一身寒氣推門而入，脫下外套，便匆匆走進女兒臥室，撲倒在她的床沿邊，顫抖著將面頰貼上她溫熱的額頭，嗓音乾澀破碎。
“對不起……寶貝，媽媽今天又遲了……是不是王阿姨牽你回來的？”
被驚醒的小女孩沒有哭，只是默默掀開帶著體溫的碎花小棉被，把媽媽冰涼的小臂嚴嚴實實裹進懷裡，順從地點了點頭。
女人眼角的肌肉神經質地抽搐了下，飛快地埋下頭去。等再抬起臉時，女人眼底翻湧的驚恐已被溫柔強行熨平，她抖著手撕開懷裡的硬紙盒，捧出一件剪裁時興的大衣：
“媽媽商場裡打折買的，等冬天落雪了，我們家寶貝穿上它，就是整條街上頂頂好看的小姑娘。”
她穿上了。在順京大雪前，站在了父母深陷的墓穴邊緣。
社群居委會的張阿姨的大手，死死攥著女孩纖細的手腕，像生怕這具單薄的小身板，會被荒原上的陰風憑空捲走一般。
張阿姨不得不抓得這麼緊。在那本薄薄的戶口簿上，原本的三頁紙已撕去了兩頁，孤零零躺著一個人，剛上小學的孩子。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深藍制服。面目模糊。
他手裡拿個資料夾，上面彆著一支筆，正跟張阿姨核對什麼資訊：“王建國，男，四十二歲，身份證號是……”
張阿姨湊上前，眼睛眯起：“對，對。還有他媳婦兒，關麗，四十歲……沒錯吧？”
“對。”工作人員拿圓珠筆在核取方塊上劃了個勾，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坡：“雙穴的，碑已經刻好了。一會兒下葬的時候，家屬站前頭，別擋著師傅下樁。”
“小姑娘，跟阿姨走。”張阿姨輕輕拽了拽小關音的胳膊。
深秋初冬的荒崗十分安靜。
墓園裡沒什麼人。這個季節出殯的少，整座光禿禿的山脊上，唯有他們這一小撮身影在起伏的石林中移動。
目光所及，成百上千座黑灰色的墓碑，在枯草叢中鱗次櫛比地蔓延開去。舊碑的邊角，早已被數十年的風霜雨雪剝蝕的毛糙，新立的石面在天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小關音穿行在沉默的死者間。
那些鑲嵌在石碑中的瓷像，在她餘光裡寸寸掠過。枯槁的老嫗、含笑的少年、死於橫禍的中年人。
墓坑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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