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萬認真懷疑過黎簇其實是揹著他去泰國做了變性手術。
半個月前，這孫子在暴雨如注的後半夜像個幽靈似的敲開他家的門，不由分說把一書包來歷不明的鈔票和支票塞進他懷裡，拜託他幫忙保管。
第二天上學，結束完晨讀，班主任面無表情地宣佈“黎簇染了肺病回老家休養。”並叮囑在場的其他同學，要注意身體健康。
隨後半個月音訊全無。等黎簇重新晃盪著進入教室時，蘇萬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發生了一種隱秘而深刻的蛻變。
不是病癒後的虛浮。那感覺，就像他老爹酒窖裡那些正在陳釀的酒。
蘇萬想起他老爹前年附庸風雅，在波爾多拉菲酒莊包下一整口陳年橡木桶。
穿著粗花呢西服、留著大鬍子的釀酒師，拉著他們從風土氣候一路扯到橡木桶的烘烤工藝。然後，他捻著紫紅的葡萄皮，用半生不熟的英語，指著桶底的陰影比劃。
果肉被壓碎絞爛、灌進發酵罐僅僅是開始。在長達數年的陳化期裡，不見天日的果子，誰也不知道它最終會變成毫無價值的廢液，還是褪去青澀，成為口感醇厚的酒漿。
好吧，文藝到此為止。實際上，是蘇萬真有點受不了自己這個死黨了。
這貨一天到晚泡在一種粘稠的憂鬱裡。
大課間，他整個人就直挺挺坐在座位上，耳機的塞子嵌在耳道里，盯著窗外發呆。胸口半天不帶起伏下的。冷不丁便發出嘆息，吐出一口濁氣。
蘇萬以為黎簇終於轉性了，開始死磕《新概念三》了，趁其不備，一把薅下右耳塞塞進自己耳朵——
滋啦滋啦的底噪裡，幽幽飄出來一句半死不活的“隨往事淡去，隨夢境睡去……”
怎麼是蘇打綠的傷心慢歌。
還單曲迴圈。
蘇萬把耳機摔回去：“你吃耗子藥了？”
黎簇眼皮掀起來，盯著蘇萬看了半分鐘，喉結上下滾動，擠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不懂。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說。”
蘇萬氣得直咬牙。
行，他不懂。
放學後，蘇萬招呼他去西直門立交橋下的水泥場踢野球。擱以前，黎簇能為爭一個前鋒位跟二中的打破頭。現在，十次裡倒有八次被他一句“得早點回家，看看同小區的朋友有沒有回來”給了頂回來。
蘇萬太陽穴突突直跳。
去他*的靜養。
黎簇回老家養病，結果揹著他認了一個比他們十來年穿開襠褲交情還要深的朋友？
不過，蘇萬寧願相信死黨是發奮圖強、勵精圖治的回去努力學習了。他之前勸過黎簇學習，這傢伙總是一副擺爛的架勢。
在逃離既定軌道這件事上，蘇萬和黎簇曾是這間學校裡最牢不可破的同盟。
他們高考考出兩張狗屎般的分數單，都不是能力上的問題，各有各的原因。
黎簇厭惡學校，不是說他不愛學習，是應試教育體系的古板讓他煩躁牴觸。他討厭這種學習模式，滿堂灌的考點、標準答案，像鈍刀子割肉。
他的思維，是一頭必須聞見血腥味才能暴起的野獸。他需要一個能引發興趣的問題，由點及面，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去汲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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