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信，黎簇真的遇到了相當嚴重的事。
爆頭擊殺的系統女聲響起，結算頁面彈出金色的“勝利”勳章。
黎簇卻連眉毛都沒動下。那張原本線條柔和的少年面孔，在冷白螢幕光的映照下，下頜顯出刀刻般的冷硬輪廓。
那種見識過真正的大口徑槍械，如何把活人頭顱像爛西瓜一樣崩碎在眼前，把眼前這片由畫素點堆砌出的槍林彈雨，襯托得如同一場弱智的過家家。
“鴨梨。”蘇萬摘下海綿耳機，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顯得不經意，“我在stea預購了《GTA5》豪華版。下個月開售那天你把週末空出來，上我家地下室去，新換的八十寸索尼4K。用手柄也行，隨你挑。”
黎簇轉過臉，撞進了蘇萬關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這段時間的異常讓死黨擔心了。
離開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沙海，重新回到城市的喧囂時，黎簇產生了強烈的失真感，周遭的一切，依然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在黃沙地底斷絕水糧、與生滿鱗片的寄生怪物近身搏殺的記憶，在繁華的都市車流裡被沖刷得面目全非，變得晦澀而模糊，彷彿只是看了一場頂著自己臉龐的電影，又像是讀完一本書後殘存的零星片段。
黎簇在看超人時常常覺得不可思議。他究竟是怎麼做到一邊拯救世界，一邊還能心甘情願地做個被呼來喝去的小職員的？
踏入校園，黎簇覺得輕飄飄的。自己明明已經是個牛x的男人了，卻還要老老實實地坐在教室裡，受著老師的管束。
黎簇有時路過二樓走廊的落地玻璃門，看著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透著無與倫比的滄桑與故事感。身後，是那些穿著校服、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同學。
黎簇的腦海裡，會不可遏制地湧起一股俯視和輕蔑。
你們這群被圈養在象牙塔裡的小白花。你們根本不知道，這具身體在千里之外，究竟經歷過怎樣驚世駭俗的事情。天崩地裂時，怪物是如何貼著老子的頭皮呼嘯而過。
他甚至幻想過，如果可以說出來，自己站在升旗臺上，向全校昭告自己的壯舉，臺下一定會擠滿崇拜的星星眼，大家會爭先恐後地追問那些刺激的細節。
“牛羊成群，猛獸才會獨行。”他在網上看到這句話時深以為然，鄭重其事地抄在了筆記本上。
然而，當黎簇真正回到教室，現實只用了一秒鐘，巨大的落差感瞬間將他淹沒。
根本沒有人在乎他的消失，也沒有人在乎他究竟做了什麼。
大家都在埋頭刷題，只有在他路過帶起一陣微風時，才有人茫然地抬起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黎簇回到自己的座位，桌面上已經堆滿了無數張卷子和作業本，凳子上落了層薄灰。猛獸一樣的男人，此時只能自己走到衛生角找了塊抹布，挽起袖子擦拭課桌。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回來，連一句“你出院了？”的簡單問候都沒有。
下課後，各科老師輪番把他叫到辦公室，苦口婆心地叮囑他要收心學習，落下的課程不懂的可以來問，要努力考好大學。
回到座位，黎簇苦大仇深地盯著眼前那堆能平鋪整個地球的試卷，只覺得一陣窒息。他恨不得把這些紙片全都疊成飛機，狠狠地從樓上扔下去。
那點可憐的傲氣和自命不凡的優越感，在龐大的集體和沉重壓抑的現實面前，什麼也不是，被踩得稀巴爛。
回到文明社會，黎簇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這片汪洋大海里，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除了他本身那些毛茸茸的的小煩惱，真正讓黎簇心神不寧的，都是旁的東西。
首先，是那一通電話。
記憶不可遏制地被拽回那片滾燙的沙海。
當時，他跟著黑瞎子去找血清。回來的路上，黑瞎子把一部手機塞進他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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