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換了新衣裳。
宜修從包袱裡翻出來的,一件厚棉襖,一件羊皮褂子,外加兩雙厚棉襪。
棉襖是她路上經過陝西時買的,裡頭絮了新棉花,針腳密實,領口袖口都鑲了一圈絨邊。
年羹堯套上去,袖子長短剛好,腰身也合,渾身上下立馬暖和起來。
“這才像樣。”宜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拽了拽袖子,“你原先那件呢?”
“給周大牛了。”年羹堯老實交代,“他那件羊皮褂子給了我,我總得還他點東西。”
宜修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從行囊裡翻出一隻瓷瓶和一卷紗布,又吩咐帳外的人去燒一壺熱水。
熱水端進來,宜修將帕子浸溼擰乾,拉過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年羹堯的手糙得像樹皮,指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黑泥和鐵鏽,虎口處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往外滲著血珠子。
手背上更是一片一片的幹皮,抹了豬油膏也不見好,裂口深的地方能看見裡頭的紅肉。
宜修將藥膏細細地塗上去,塗一處瞪他一眼,塗一處瞪他一眼。
年羹堯被她瞪得心裡發毛,縮了縮脖子,“夫人,我自己來……”
“別動。”宜修把他的手腕攥緊了,不讓他縮回去。
她低著頭,將藥膏一點一點揉進那些裂口裡,動作很輕,可臉色越來越沉。
她越塗越覺得生氣,倒不是氣年羹堯。
她氣的是四阿哥。
他調年羹堯來甘肅,一紙調令,說走就走。
連件厚衣裳都沒讓他帶,連個安頓的工夫都沒給。
年羹堯到了這邊,住的是漏風的破營帳,穿的是別人借的舊褂子,啃的是摻了沙子的乾糧……
前世……皇帝后來那麼忌憚他,說他功高震主,說他結黨營私,說他擁兵自重。
可他們這些京城的人養尊處優,享受著安寧平靜的生活,還彈劾年羹堯這罪那罪的,卻從來沒想過這些地方有多苦寒!沒想過一個武將在這裡過的是什麼日子!沒想過他的功勞是一刀一刀拿命換來的!
皇帝坐在龍椅上,只看見年羹堯後來權傾朝野,看不見年羹堯那樣的日子是怎麼來的。
那本就是年羹堯靠著顯赫的軍功換來的榮耀,憑什麼不能享?
若不是年羹堯的功勞,皇帝會那樣賞賜嗎?
既然是辛苦得來,又是皇帝一一賞賜下去的,那就說明年羹堯的功勞值得!
宜修想到這裡,手裡的藥膏塗得重了些。
年羹堯“嘶”了一聲,又飛快地收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聲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