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所有人都繃得緊緊的,神經一刻不敢放鬆。
白日里幫著石莽採摘地頭的果子,累了便蜷在田頭的草棚歇口氣。
夜裡悄悄偷糧食,但一粒都不敢攤開晾曬,生怕地頭旁人或是巡田差役瞧出破綻,全都偷偷送到佃戶家中。
三家婦人關好門窗,摸著黑在屋內連夜搓谷脫粒,就怕一點燈火,引了巡夜兵丁的眼。
他們本都是老實本分的莊戶,一輩子沒做過這般擔驚受怕的事,按石莽的話說,若是真是偷奸耍滑的人,也不至於窮到如今地步。
每家的孩童都被安排守在院門放哨,一旦望見鄰里、官差路過,立刻進屋報信。
整件事悄無聲息,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人人提心吊膽。
這邊田裡眾人頂著風險忙活,留在城中的林晚娘,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這些日子石莽夜夜在外不歸,她獨自在家,時時懸著一顆心,生怕他出事,常常整宿難眠,眼底積著濃重烏青,臉色憔悴發白。
前幾日王大娘那番誤會的話,更是叫她這幾日出門都覺得難堪,上街買東西,總覺得背後有人指指點點。
這天傍晚,石莽總算拉著滿滿兩車東西回來了。
林晚娘見了他,只悶坐在院中,一言不發。
石莽一眼瞧出她心裡不痛快,笑著湊上前“怎麼了,是誰惹我婆娘不高興?”
不提還好,這話一齣,多日積攢的擔憂、恐懼、委屈還有羞窘,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她抬眼瞪他,又氣又急,臉頰泛著紅“還能有誰,都是你!”
石莽挑了挑眉“這些日子我都在田裡,哪裡有空惹你?”
“你夜夜不著家,天天在外頭冒險!”林晚娘聲音發顫,滿是委屈,“我一個人在家日夜懸心,整夜睡不著,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前幾日我上街採買,還被王大娘當眾打趣!”
她羞得低下頭,低聲把王大娘誤會二人夜裡貪歡,勸她懷著身孕要安分的話簡單說了。
說完,臉蛋燒得滾燙,又羞又惱,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全都怪你,害得我在外頭受人閒話,頭都抬不起來,半句話都沒法辯解!”
石莽聽罷先是一愣,隨即低低笑出聲,肩膀都跟著抖,看著眼前又羞又氣、眼眶泛紅的妻子,心裡又好笑,又疼惜。
林晚娘見他還笑,越發委屈“你還笑!我都被人這般打趣了,你反倒笑得出來!”
石莽連忙收住笑意,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牢牢圈住,語氣又柔又無奈“好好好,不笑了,是我的不是。我這就去找王大娘說清楚,咱們沒有做那事,不能叫她一直誤會。”說著當真就要往外走。
“別去!”林晚娘一把拉住他,“越解釋,閒話反倒越多。”
“行了,不逗你了。”石莽也清楚,這些日子,著實叫她獨自擔了太多驚嚇。
“放心。”他貼在她耳畔,聲音沉穩篤定,“已經弄的差不多了,老子見好就收。再往下貪,太過扎眼,風險太大。眼下偷弄下的粟米、大麥夠我們去很長一段時間了。往後我天天守在家裡陪著你,再也不讓你獨自擔驚受怕,受這些無端閒話。”
林晚娘窩在他懷中,連日繃緊的心絃稍稍鬆了幾分,心底卻依舊又氣又無奈。
城裡的風聲一日緊過一日,差役這些天挨家核對男丁名冊,鬧得整條巷子人心惶惶,人人都猜到,要有大事落下來了。
果然,百姓們還沒有從抽田、加稅、糧價飛漲的打擊裡緩過來,城門牆上,又貼下一道更為酷厲的政令,碾碎了眾人最後一點指望。
這回不再是徵田收糧,而是全城徵丁服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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