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被放出來那天，長沙城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點子砸在軍政部灰磚院子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張日山帶著張晚湜站在門口等著，旁邊還跟著齊鐵嘴，三個人撐著傘，誰也沒說話。
鐵門從裡面緩緩推開，兩個兵架著陳皮出來，把他往門外一鬆，人就往地上倒。
張晚湜第一個衝上去，傘扔在地上，兩隻手伸出去，堪堪架住了他的胳膊。
陳皮的身上沒有一處好地方。
衣裳破成一條一條的，被血和雨水浸得透溼，貼在身上，勾出底下縱橫交錯的鞭痕和淤青。
他的臉腫得變了形，眼角裂著口子，嘴角也豁了，額頭上鼓著幾個紫黑色的包。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可被張晚湜架住的那一刻，他還是偏了偏頭，用那隻勉強撐開一條縫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齊鐵嘴撐著傘跑上來，把傘往陳皮頭上遮。
“我沒事…”他的聲音又啞又低，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張晚湜的嘴唇抿得發白，鼻子酸得厲害。
緊接著方舟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接過了手下手中的傘，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盛氣凌人：“師妹，這都是手下的人不懂規矩，你看看…下手重了些，不過還好，還活著。”
陳皮將他的話聽在耳裡，他手心微微攥緊了些，陳皮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今天他沒弄死他，就是給了陳皮報仇的機會，陳皮心中暗暗發誓，他不會讓方舟死的太痛快。
……
張晚湜抬眼死死的瞪著方舟，隨後她緩緩鬆開了陳皮，站到方舟面前，方舟比她高出一個頭，可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比外面的暴雨還要濃。
“師妹，你這是……”方舟的話還沒說完，張晚湜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響又脆，結結實實地甩在方舟臉上。
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愣了一瞬，張晚湜沒有停。她反手又是一巴掌，比方才那一下更重，方舟的臉被扇得轉了回來，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嘴角有一絲血滲出來。
“張晚湜！”方舟開口，聲音裡那點溫和終於裂了，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惱意，“你瘋了？”
張晚湜站在他面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語氣冷得像外頭那場雨：“方舟，這一巴掌，是替陳皮打的。你審他、關他、對他用刑，把他傷成這樣。”
方舟捂著臉，張了張嘴，可還沒等他說出什麼，張晚湜又往前逼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釘在他臉上：“第二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我從前在德國的時候叫你一聲師兄，以為你是個有底線的人，沒想到是你裝的太像，今天這兩巴掌就是告訴你，從今往後，咱們之間那點同窗情誼，今天算是清乾淨了。”
方舟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嘴角有一絲血滲出來。
齊鐵嘴站在臺階下面，手裡還舉著傘。
他的嘴在第二巴掌落下的那一刻就張大了，半天沒合上，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滴，有一滴正好落在他張開的嘴裡，他都沒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可目光還盯在張晚湜身上，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好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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