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叉嶺的山路之上,玄奘騎著白馬緩緩行來。
山風捲著殘雲,掠過枯枝與亂石,像一隻無形的手翻動一頁古老經卷。他身後那座雙叉嶺已恢復平靜,妖氣散盡,殺機埋入泥塵,只剩草木在暮色裡輕輕搖晃。
他的身前,是一條通往五行山的路。路不長,卻彷彿橫貫萬古;路不寬,卻牽動了三界所有目光。天穹深處有星辰無聲旋轉,像一枚枚冷漠的眼瞳。
路的盡頭,一隻猴子正被壓在山下。那山勢巍峨,黑影壓住天光,遠遠望去如一頭匍匐的太古兇獸。風到山前都要繞行,雲到此處也似凝滯。
那隻猴子,叫孫悟空。西方佛教的太子爺。接引與準提兩大聖人的嫡傳弟子。大羅初期巔峰的修為,戰之法則的掌控者。名號落在歲月長河裡,能激起滔天浪濤。
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菩提祖師傳授七十二變的野猴子了。那些舊事像褪色的塵埃,被壓在更深更遠的時光底下。如今他身後立著佛門,腳下踩著戰意,眸中藏著一段不肯輕易示人的鋒芒。
他是西方佛教的底牌。是接引與準提為了西遊量劫而傾盡全力培養的終極兵器。是大興之機之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可棋子也有獠牙,也會在無人處磨礪殺念。
可此刻的他,正被壓在五行山下,動彈不得。山體之上金色符文流轉,像一條條鎖鏈勒進岩層,又像一篇篇古老經文在虛空低誦。可那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五行山的那道封印,對於大羅初期巔峰的孫悟空來說,跟一張紙沒什麼區別。他若真要起念,山崩石裂不過一瞬。可他不能動。因為這是西遊。因為這是一場演給三界看的劫。
因為他要陪著那個凡人走完這條路。因為這是他作為西方佛教太子爺的職責。所以他老老實實地被壓在山下,老老實實地等著那個凡人前來揭下封印。可平靜之下,暗潮早已翻湧。
可他不知道,那個凡人,此刻正走在雙叉嶺的山路之上。白馬蹄聲很輕,僧衣沾著薄塵,念珠在指間一顆顆滑過。那凡人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孫悟空是誰。
不知道西方佛教是什麼。不知道西遊量劫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這場路途中每一粒塵土都可能藏著聖人的目光。他只知道,他走的是路,修的是心,求的是法。僅此而已。
而此刻的西方靈山,大夢佛殿深處。接引與準提同時睜開了雙眼。那兩雙佛目之中翻湧著一抹極其罕見的精光,像枯寂古海底下突然亮起的兩點冷電。
“太白金星和虎道人演了一場好戲。”準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釘入虛空。佛殿深處的燈火微微一顫,連歲月都似被這句話割開一道細縫。
“西遊第一難的功德,被天庭和截教分了。”接引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如同古鐘埋在黃沙之下。那一字一句,皆帶著漫長沉寂後的迴響。
“可他們沒有殺心。”準提目光微垂,嘴角卻有一絲冷意。因為他們知道,殺了玄奘,西遊便是一場空。所以他們只是演了一場戲,演給天庭看,演給截教看。
“可這場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們。”準提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終於亮出了獠牙。佛殿之中,殺機無聲鋪開。
“師兄,既然他們要玩,那我們就陪他們玩一場大的。”他的聲音穿過殿柱,穿過靈山雲海,穿過層層佛光,像一曲低沉的輓歌。
接引緩緩閉上雙眼。那張枯瘦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無盡歲月留下的裂紋。許久,他才念出那個名字:“可那玄霄……”
準提猛然抬頭,那雙佛目之中翻湧著一抹極其罕見的狠厲。“玄霄再強,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西遊路上每一處角落。”他頓了頓,聲音更冷,“玄奘是凡人。凡人,會死。”
他的聲音在整片大夢佛殿之中迴盪開來,如同一曲死亡的輓歌在整片天地之間迴盪。佛光依舊普照,可那光裡已多了一縷看不見的血色。
接引沉默了很久很久。殿外雲海翻騰,像無數沉默的眾生在等待一個答案。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一口被歲月鏽蝕了無數歲月的古鐘在風中最後的嗡鳴。
“五行山。”“孫悟空。”“讓悟空動手。”每一個字落下,都像一塊石碑沉入深淵。準提緩緩點頭,那雙眼眸深處翻湧著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凝聚。
“悟空是我們的人。”準提低聲道,“他應該知道怎麼做。”佛殿深處的燈火終於穩住,可那穩住的只是表象,暗處已有刀鋒出鞘的微鳴。
而此刻的紫微帝宮深處,玄霄本體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睛之中倒映著雙叉嶺之上那場拙劣演戲的全過程,倒映著太白金星與虎道人那心照不宣的微笑。
也倒映著玄奘那張平靜而堅定的面容。那張臉上沒有神通,沒有殺機,只有一步一步向前的執拗。可正是這種執拗,讓萬古棋局多了一枚無法推演的變數。
嘴角那一抹弧度無聲加深。“第一難,過了。”“第二難,五行山。”“孫悟空。”他的聲音在紫微帝宮深處迴盪,像星海深處傳來的古老鐘鳴。
他的目光穿透了九天十地,穿透了萬古歲月,穿透了無窮混沌,最後落在五行山下那隻被壓了無數歲月的猴子身上。那目光無聲,卻重若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