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舟離泊後的第四日，前方終於有了山影。
那是一塊斜懸在暗處的殘陸。斷山露著灰白的骨，較低的一面仍有草木，幾條極淡的靈光沿岩層流過，到山腳才散開。外面的散流撞上高崖，繞出很長一道彎，崖背卻靜了許多。
穆見秋不走正面，將舟帆偏向那道彎的外側。
“下去以後別往背光的石灘走。那裡看著平，腳底已經空了。”
吳明記住了。他回艙看過父母的原座，將木框扣牢，又把帶來的淺石槽往裡移了半尺。伏流根的新須伏在溼土中，路上掉了一根，剩下的仍活著。
寧朔正坐在旁邊換手指上的木釘。
“我先守船。等你們看清地方，再叫我。”
他說完，把那根不合用的釘子收進袖裡。李念初站在艙口，已將護身清元鋪開，劍鞘貼著左臂。山背有地氣聚著，她不必迎著外面的散流走，但離舟以後，也不能像吳明那樣隨意跨過斷空。
船剛轉進灣口，前方響了一聲脆裂。
一條採舟的尾桅斷了。
礦袋滾過甲板，砸斷半截欄杆。船上兩人正拼命收索，想把舟拖出向下傾斜的石坡，舟尾反而越陷越深。
吳明從回青舟上踏出，血元托住船腹，將那一側抬了起來。
“松索！”
抓索的老修士愣了一下，才看見繩尾繞著的石柱也在往裂隙裡倒。他一刀斬下，採舟猛地盪開，被吳明推向旁邊另一條船。
有人伸手去夠滾落的礦袋，同伴把他拽了回來。袋口撞破，一線乳白的髓光灑進石縫，尚未散盡，便被一股黃氣捲走。
吳明落在崖下，沿那股黃氣望上去。
斷壁中插著三根銅樁，粗如兒臂。樁尾連著同一面黃幡，幡前有個土黃長衣的男人，一手壓桿，一手引著裂石中的髓液，灌入腳邊的石缽。
四隻缽，兩隻已滿。
男人抬起頭，元神之力從幡後鋪開，與吳明尚未收回的血元相觸。
化神初期。
“舟既然出來了，道友也走吧。”他說，“這一口馬上收完，別站在出髓的地方。”
獲救的老修士沒有跟著船走。他扶著未斷的半截欄杆，聲音發顫。
“邢前輩，說好只開外頭三道石層。您再抽，山裡的泉也沒了。”
“不開到裡面，拿什麼填你們的缽？”
“我們那兩隻，早叫您的人收上去了！”
男人往幡杆裡又送了一股力，沒有答他。
石縫向下延長，溼泥裡一條草根被慢慢拖直，最後啪地斷了。吳明踩住腳邊鬆動的石塊，神念順著縫隙探入，觸到深處仍在湧動的地氣。
脈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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