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出自淮南道。
那裡盛產絲綢，她從小就知道絲綢好看卻不耐寒，每到冬日，窮人家只能裹一層硬邦邦的麻布，凍得手指發僵也幹不了活。
她聽謝璇說完，自然清楚意味著什麼，呼吸微微一滯，看向姜之遙的眼神變了。
而沈青黛……
她手裡的果酒杯擱在膝上，一動沒動。
剛才那大半天，她都覺得自己是來赴一場官家子弟的閒聚，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不過是京都富貴人家尋常的一場消遣。
她甚至暗暗想過，這些人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和她從前走過的那些路、見過的那些病骨支離的人，不是一路人。
她遲早要離開這裡，回到江湖去，行醫救人，濟世為懷。
可方才姜之遙說的那些話……
八十餘斤淨棉，第一隻棉桃裂開四瓣。雪白棉絮如雲團湧出。
那些字眼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烤肉的火候不錯。
但沈清黛聽出來了，那背後是無數人的心血和嘗試、是一個十三歲姑娘寫下的幾行字，最終變成千千萬萬個人冬日能不能活下去的區別。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不是一路人”的念頭，淺薄了。
難怪師父說，讓她不要先入為主，對別人心存偏見，過早下結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捧著茶盞，看著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們談論的不是詩酒風流，不是釵環首飾，是二畝試驗田，是八十餘斤淨棉，是千千萬萬免於凍斃的百姓。
她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緊。
不由對這些人，改觀不少。
蔣庭安最先從沉默裡回過神來。
他端起酒杯，語氣鄭重：
“那明年殿試，我可得努力了。爭取外放隴右道，到時候為婆羅棉的推廣加一把力，讓姜妹妹和司農寺，以及農把子的共同苦心，不白費。“
姜之遙抬起頭，把宋鶴眠剛烤好的一盤子肉遞到他手裡，笑眯眯的：“那小妹我再次提前預祝蔣大哥心想事成，旗開得勝。”
蔣庭安接過盤子，笑得眉眼都舒展開：“借你吉言。一定！”
沈清黛又是一怔。
隴右道。
她跟著師父行醫時去過。
黃沙漫天，土地貧瘠，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凍掉，人煙稀少，路途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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