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黛邊吃邊聽。
她對這些朝政不甚瞭解，也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但也沒覺得無趣。
反而饒有興致地聽著，姜芸娘柔柔弱弱的模樣，竟然能大膽說出自己的見解，語氣平靜，不慌不懼，全然不怕是否越矩、說錯。
蔣庭安點點頭，目光轉向姜之遙，笑了笑：“四妹妹有何見解？”
姜之遙正嚼著一塊肉，聞言慢慢嚥下去，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慢悠悠開口：
“若只論百姓生計，自然不能說它全對。可若論一國根基，它又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姜秉昭蹙眉：“商人也是憑本事賺錢，為何偏要壓著他們？”
姜之遙輕輕搖頭：
“因為農與商不同。農人守土，春種秋收，一年一季，跑不得也躲不得。他們被土地拴住，便成了朝廷最穩的賦稅、徭役和兵源。
“可商人逐利，貨通天下，哪裡利厚便往哪裡去。若人人皆棄田從商，田荒了，糧少了，一旦遇上災年或戰事，百姓無粟可食，朝廷也無糧可調。”
她夾起一片藕，在碟子裡蘸了蘸料：
“再者，商人若富可敵國，便能囤糧抬價、操控市價，甚至結交官吏、左右政令。朝廷最怕的，不是百姓有錢，而是有人握住了百姓的命脈。糧食握在農人手裡，尚可徵收；若握在豪商手裡，便難制了。”
她咬了一口藕，嚼了兩下，看向姜秉昭：
“二哥莫不是忘了吳有德的事？”
姜秉昭一愣。
姜家兄妹自然都知道吳有德是誰。
宋鶴眠抬眸看了姜之遙一眼，恭親王，到現在還在守皇陵，就是因為聯合豪商哄抬糧價，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蔣庭安也想起了這樁舊案。
姜行舟沉吟片刻：“所以朝廷不是不知商之利，而是不敢放？”
“正是。”姜之遙點頭，“農為邦本，本固邦寧。重農，是為了穩住天下根本；抑商，是為了不讓逐利之心壓過安身立命之本。只是這條政令若用得太狠，也會傷及民生，使百業凋敝。真正好的治世，不該一味壓商，而該讓農有所耕，商有所行，各安其位。”
蔣庭安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聽你這麼一說，倒像這“抑”字背後，藏著一朝一代的無奈。”
姜之遙隨口道：“不是無奈，是權衡。”
她拿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治國不是選對錯，而是選哪條路，能讓更多人活下來。人，才是讓王朝運轉存續的根基。我們所見，是一城一隅的小利。朝廷考慮的是萬里江山的長治久安。”
沈清黛夾菜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看向姜之遙。
她貌似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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