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庭安抬眼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猶豫片刻，再次開口：
“在座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說了，四妹妹，聽說你們蹴鞠場一直在招女隊，第二屆還打算辦男女同場賽？為兄從隴右趕回京城的途中，驛站、碼頭、茶棚，三句話裡有一句離不開，第一屆群英蹴鞠聯賽那場決賽。”
“女子奪冠，民間熱議，勢頭一起，你們想過沒有？御史臺勢必會參奏，萬一被彈劾，光蔣縣主的名頭，可壓不住那些諫臣的口。”
宋鶴眠眼皮子都沒抬，滿不在意道：“那他們就去諫唄，吃飽了撐著。女的踢蹴鞠怎麼著了？礙著誰了？他們難道不是娘生的？”
蔣庭安一噎，苦笑道：
“表弟，你這話，在自家桌上說說就罷了。四妹妹，為兄不是來潑冷水的。你別嫌我嘴碎。為兄對蔣縣主和在座的各位嫂嫂妹妹們，充滿敬意和欽佩。尤其是四妹妹，年紀輕輕，胸中有萬千丘壑，敢首創先河開女子客棧，僱傭老弱婦孺殘缺之人，選拔女子蹴鞠隊。這份心氣，為兄自愧不如。”
“但你們在民間選拔蹴鞠選手，雖說藉著“強身健體”“不拘一格選人才”的名頭，暫時按下了些爭議，讓百姓覺得新鮮，讓官府覺得無傷大雅。但是……你們想過長久沒有？”
他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朝中大臣沒幾個傻子，都是聰明人，他們遲早會發現端倪，你們想在大晟培養女子蹴鞠隊伍，和男隊分庭抗禮。就算有蔣縣主在前面頂著，一旦被發現，反撲之勢，不可阻擋。”
滿桌人靜了，沒人夾菜。
蔣庭安聲音沉下來：
“我和姜兄在外遊歷一年，見過西南山民女子揹簍攀崖如履平地，也見過北地漁家女撐船撒網不輸男兒。世道說女子不能如何，多半是因為千百年來的分工習慣所致。規矩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你們做的事，不是錯。”
“是太早。”
“太早的事，容易被當成禍事。到那時，扣上的帽子不會是“新奇”，而是“牝雞司晨”、“紊亂綱常”。”
“為兄是怕，你們這把火，燒得太亮。燙著的，不僅是自己，還有身後這些信你們的姑娘。”
姜之遙吃下一筷子筍乾，笑著開口：
“蔣大哥難道不應該說，我們異想天開、哲婦傾城之類的話嗎？”
蔣庭安搖頭：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這麼說，但認識你們之後，以及外出遊歷所見所聞……就沒這個想法了。”
姜之遙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這事，劉管事同蔣縣主談過。她給我們的答覆是……”
她學著那人說話的語氣，“劉管事這話，我聽了三遍。第一遍覺得刺耳，第二遍覺得有理，第三遍……還是不改。”
“胳膊擰不過大腿。”姜之遙攤手，“我這個人懶得很，又最怕麻煩，哪兒想分什麼庭、抗什麼禮？只想賺點小錢，安安穩穩過日子。就一個小小蹴鞠場上而已，球門就那麼大，誰踢進去算誰的本事，何必分男女？”
“再說了——”她話鋒一轉，朝宋鶴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這項生意我只入股。拍板做決定的可不是我。大東家都說不怕，我怕什麼？”
當著宋鶴眠的面，她將他賣得乾乾淨淨。
滿桌目光刷地聚到宋鶴眠身上。
他夾菜的手都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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