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舒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抬手在臉上一抹，把那層歪眉塌鼻的易容術撕了個乾淨。
底下那張臉露出來，眉骨高挺，下頜線條利落，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又冷又沉，和方才那副醜兮兮的模樣判若兩人。
溫清菡偏頭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裴望舒把臉別過去，語氣又衝又彆扭，“我這張臉跟了我兩百多年，我大哥都沒讓我醜過。你把我弄成那樣，我心裡不痛快。”
溫清菡沒理他，抬手在他頸側點了一下。縛奴圈上的暗紅紋路閃了一瞬，咔噠一聲鬆開，從裴望舒脖子上滑下來，隨即被溫清菡伸手接住，揣進袖中。
裴望舒摸了摸空了的脖子，愣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地追上來：“你把這東西摘了也不說一聲，我還以為你要留著慢慢折磨我呢。”
“再吵把你腳踩斷。”溫清菡頭也不回。
裴望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背上那塊被她方才踩出來的灰印，嘴角動了動，到底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密林越走越深，靈霧漸漸稀薄，林子盡頭透出一片開闊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著一間茅屋，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屋頂的茅草是新鋪的，門口掛著一串晾乾的靈草，風一吹簌簌響。
茅屋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謝蘊之站在門口，月白色的廣袖長袍纖塵不染，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摘的靈草，清俊的臉上帶著幾分慣常的溫潤笑意。
他抬眼看見顧錦朝揹著符彥卿走過來，又看見旁邊跟著的裴望舒和溫清菡，那笑意便一寸一寸地僵在了嘴角。
“謝蘊之？”顧錦朝停下腳步，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
謝蘊之沒有立刻答話。他的目光越過顧錦朝和裴望舒，落在溫清菡臉上。那雙溫潤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從她的眉看到眼，從眼看到那顆淚痣，最後落在她懷裡那隻舊得發白的狐狸玩偶上。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然後他側身讓開了門。
“進來說。”
茅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兩把椅，靠牆擱著一排藥架，上頭碼著各色瓷瓶和藥草，角落裡燒著一隻小爐子，爐上坐著藥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裡屋的門半掩著，透出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一種淡淡的、溫清菡聞著有些熟悉的甜香。
溫清菡把符彥卿從顧錦朝背上接過來，扶到桌邊的椅子上坐好。
符彥卿的意識還是半沉半醒，眼皮底下的血色已經褪盡了，可他還睜不開眼，只能憑氣息攥著溫清菡的袖口。
溫清菡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起頭，目光越過半掩的門縫，落在裡屋那張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側臥著，烏髮鋪了滿枕，臉色蒼白，眉眼緊閉。
面容和溫清菡有七八分相似，眉骨、鼻樑、下頜的弧度，像照著一面鏡子描出來的。
他比溫清菡瘦得多，顴骨微微凸起，唇色淡得幾乎透明，整個人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床邊的矮几上擱著一隻藥碗，碗底沉著沒喝完的藥渣。
溫清菡站在原地，盯著那張臉，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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