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裡間，謝蘊之把最後一塊沾了藥的棉布擱在符彥卿肩頭的傷口上，收手退了半步，垂眼打量了他一輪。
符彥卿靠在床頭，上身纏滿了細白的藥布，從肩頭一路裹到腰腹，底下滲著淺淡的藥色。
他瘦得厲害，鎖骨支稜著，臉色蒼白中透著青，眼睛雖然治了，可瞳孔深處那層琥珀色還散著，看東西只能看出個模糊的輪廓。
男人偏過頭，朝謝蘊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苦笑。
“謝醫修。”
“嗯。”
“你怎麼在這兒。”
謝蘊之把藥碗擱在矮几上，拉過椅子坐下來，抱著手臂看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潤，只是底下那層東西比從前沉了些：“這話該我問你。堂堂符家嫡長子，太虛宗首席戒律弟子，怎麼混成這副模樣。一身傷，眼睛差點廢了，像條死狗。”
符彥卿苦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謝蘊之看著他，也沒有追問。他伸手替符彥卿把脈，三指按下去，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來。
脈象虛浮，靈力潰散了大半，好在根基沒斷，養些時日能回來。他鬆開手，從藥架上又取了兩隻瓷瓶，擱在床頭。
“你那條命撿回來了。”他說，“眼睛再養幾天能看得清。其他的，慢慢來。”
符彥卿點了點頭，偏過頭去，模糊的視線落在窗外那一點漏進來的天光上。他的手指在藥布底下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攥什麼東西。
“她呢。”
謝蘊之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沒有立刻答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半掩的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茅屋外面，那棵老樹的枝椏垂下來，遮出一小片蔭。溫清菡坐在樹下，懷裡抱著那隻舊得發白的狐狸玩偶，下巴擱在它毛茸茸的耳朵尖上，杏眼半闔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身旁的石頭上坐著顧錦朝，靛藍色的劍服上還帶著趕路時蹭的泥，腰間的問情劍橫在膝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肩膀朝著她的方向微微傾斜。
謝蘊之收回目光，轉身看了符彥卿一眼。
“在外面。顧錦朝陪著。”
符彥卿聽完，閉上了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聲音沙啞，又帶著化不開的落寞：“那就好。”
茅屋外頭，老樹的枝椏被風吹得簌簌響。溫清菡抱著狐狸玩偶坐了很久，久到日頭從樹冠的東邊移到了西邊。
懷裡那隻狐狸的耳朵尖被她捏得發皺，粉色的絨毛上一道淺淺的摺痕。
顧錦朝坐在她旁邊那塊石頭上，一直沒說話。他腰間的問情劍橫著，手指搭在劍格上，修長而安靜。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在她懷裡的狐狸玩偶上。
過了很久，溫清菡開口了。
“我哥哥。”她說，“他一直都在這裡。兩百年。我師尊說符彥卿殺了他。可他在秘境裡，被那條龍困著，醒不過來。”
顧錦朝聽著，沒有打斷她。
“我什麼都不記得。”溫清菡低頭看著懷裡的狐狸玩偶，“我連他長什麼樣都是今天才看清的。我這兩百年殺的人，我以為是報仇。可我連仇人是誰都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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