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醒過來的時候，後頸還殘留著紫鳶那一掌的鈍痛。
她躺在一張矮榻上，身下鋪著厚實的獸皮，頭頂是灰白色的帳篷頂，角落裡擱著一隻燒得正旺的炭爐，暖融融的。
她想坐起來，起到一半卻聽見腳踝上傳來一聲鐵鏈的輕響，這才發現一隻烏黑的鐐銬鎖在她右腳踝上，鏈子不長，另一端連在矮榻的底架上。
“別費勁了。”
一道聲音從帳篷門口傳進來。
亓宥靠在門簾旁邊，懷裡抱著那條胖黑狗，歪著腦袋看她。暗紅色的箭袖勁裝鬆鬆垮垮地敞著領口，高馬尾束得隨意，額前那條墨玉抹額還在，只是玉面上裂了一道細紋。
他比兩百年前瘦了很多，顴骨支稜著，下頜線條削得又利又硬，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沒變，看人的時候又瘋又燙，像燒了兩百年一直沒滅的火。
他懷裡那隻小黑狗掙了兩下，從他臂彎裡跳下來，顛顛地跑到矮榻邊，四條短腿扒著榻沿，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溫清菡看，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溫清菡盯著那條狗，在那座矮丘底下看見它的時候就覺得眼熟，此刻看著它扒在榻邊衝她搖尾巴的樣子，那種眼熟感更重了。
亓宥走過來，在矮榻邊蹲下，伸手把小黑狗撈回懷裡。
他沒有看溫清菡，只是低著頭揉狗腦袋，聲音又啞又懶，尾音往上挑：“兩百零一年，十個月，二十三天。”
溫清菡看著他。
“我找了你這麼久。”亓宥抬起頭來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又冷又燙的東西，嘴角卻慢慢扯出一個笑，那笑又瘋又痞，和裴望舒那種懶散的陰陽怪氣不同，底下全是燒了太久的執念：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我想把你拴起來，讓你哪兒都去不了。我想讓你也嚐嚐被朝思暮想的人一刀穿心的滋味。我想問你一句——為什麼。”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暗紅色的勁裝底下隱約透出一道舊疤的輪廓。
“亓宥。”溫清菡開口，語氣很平，“我現在不記得你，如果你想報仇的話我隨時奉陪，但我現在有急事。”
亓宥的笑僵了一瞬。
他把小黑狗從懷裡放下來，慢慢站起身，影子籠下來，把溫清菡整個人罩在裡頭。
男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彎下腰，湊近她的臉，近得溫清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塵土和松木的味道。
“不記得我。”他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像從齒縫裡碾出來的，“穿心而過，轉頭就忘了。溫清菡，你是不是覺得我亓宥的命不值錢。”
溫清菡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你那條命還在。”她說，“我的精氣救了你。我聞到過——你身上有我天香蝶的本源精氣，和顧錦朝身上的一樣。”
“當年是你自己蹭的，還是我給的，我已經不記得了。可我救了你，這是事實。”
亓宥的呼吸滯了一拍，他退後兩步，在炭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小黑狗重新撈進懷裡，揉著狗腦袋，不再看她。
“你救了我是吧。”他低著頭，語氣又懶又衝，“行。那你欠我的命還清了。可我找了你兩百零一年，這筆賬怎麼算。你拿什麼還。”
溫清菡沒有接話。
帳篷裡安靜下來，只剩炭爐裡噼啪的聲響和黑狗偶爾的低嗚。
亓宥盯著她，盯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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