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小油燈。
亓宥坐在矮榻邊，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熱過的靈米粥，稠稠的，冒著白氣。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溫清菡嘴邊。溫清菡低頭看著那勺粥，沒有張嘴。
“我不餓。”她說。
亓宥沒接話，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遞了半寸，抵在她唇邊。
溫清菡偏過頭，看著帳篷簾子外面。簾子縫裡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遠處隱約能聽見傷兵的呻吟和巡邏妖兵的腳步聲。
白天她跟著亓宥出去轉了一圈，北面防線上抬下來的傷兵一個接一個，靈藥不夠，糧食也不夠。
她看見那些斷胳膊斷腿的修士被擱在草蓆上，連止痛的丹藥都分不到幾顆。
“給外面的人吃。”她說，“我現在是化神期，不餓。”
亓宥把碗擱在膝上，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臉，往兩邊一扯。溫清菡被他捏得腮幫子鼓起來，嘴唇嘟著，杏眼瞪圓了看著他。
“你少來這套。”亓宥把她的臉往自己這邊轉了轉，低頭湊過去，在她嘟起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力道不重，剛好把她那點倔強壓回去。
他退開半寸，重新舀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語氣又啞又衝：“張嘴。”
溫清菡看著他，到底還是張了嘴。
粥是熱的，稠稠地滑進喉嚨裡，暖意從胃裡漫上來。她低頭看了看碗，又抬頭看亓宥。他正舀第二勺，吹了吹，遞過來。
她沒再拒絕，一口一口把粥喝了。喝到一半，她低頭看見那條小黑狗趴在榻腳，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溫清菡把碗裡最後兩口粥撥到旁邊的小碟裡，蹲下去擱在狗面前。小黑狗湊過去舔了兩下，吃得呼嚕呼嚕的。
溫清菡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偏過頭問亓宥：“還是那一隻嗎。”
亓宥把空碗擱在案上，看著那條黑狗，沉默了兩息。
“嗯。”他說，“就是那一隻。無妄白裡那條。”
溫清菡的手指停在狗腦袋上。
“靈獸的壽命沒那麼長。”亓宥靠著矮榻邊沿坐下來，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偏著頭看那條狗，“小黑活不了那麼久。我給它分了一半壽命。”
溫清菡抬起頭看他。
亓宥迎著她的目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油燈下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他伸手把溫清菡往自己這邊拽了拽，把她連人帶狗一起攬進懷裡，低頭在她發頂蹭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從她髮間透出來。
“你不在的那兩百零一年，只有它陪著我。有一回我喝多了，睡在破廟裡，醒過來發現它趴在我腳邊，凍得直抖。我抱著它想，要是我死了，它怎麼辦。後來我給它分了壽。一半對一半。”
他頓了一下，把臉埋進她髮間，聲音更低了。
“無妄白裡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好的時候。”他說，“你，我，小黑，一間破屋，籬笆牆，灶臺上有熱湯。你蹲在門口餵狗，我在屋裡洗碗。”
“我當時就想，要是能一直那樣過下去就好了。什麼亓家，什麼靈石，什麼修為，全不要了。就咱們仨，一起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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