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天卻更冷。
兩人沿著天山北面的冰脊往上走,風從崖壁那頭灌過來,削得人臉生疼。
亓宥走在前面,游龍劍劈開擋路的冰稜,溫清菡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小黑狗,大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到半山腰一處冰裂隙時,亓宥腳下踩的那塊冰面忽然碎了。
他整個人往下一沉,溫清菡伸手去拽他,沒拽住,兩個人連著小黑狗一起滾進了裂隙深處。
裂隙底下比上頭暖和些,四面是黑沉沉的巖壁,頭頂那道裂口窄得像條線,透下來的光只剩一縷。亓宥先爬起來,把溫清菡從地上拉起來,拍掉她衣襬上的冰碴子,又低頭去看小黑狗,那狗從溫清菡懷裡滾出來,在巖地上翻了兩個跟頭,站起來抖了抖毛,沒事。
溫清菡拍著袖子抬起頭,目光落向裂隙深處——前面那片岩壁下頭,盤膝坐著一具乾屍。
那屍體不知道坐了多少年,皮肉已經幹縮成深褐色的薄殼,裹在一件破舊的灰白色道袍裡。
道袍的料子分不清是什麼材質,早看不出原色,可上面繡著的雲紋暗紋還在,在透下來的那縷光裡微微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的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指骨嶙峋,掌心託著一枚已經碎成兩半的玉簡,頭顱微微垂著,姿態安安靜靜的。
亓宥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件道袍上的雲紋看了幾息,忽然站定了。
“上古大能。”他說,語氣沉下來,“看這個袍子上的雲紋,是上古崑崙道宮的制式。崑崙道宮滅了幾千年了。”
溫清菡沒有看那具屍體。她的目光落在屍體旁邊那片岩壁上。
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壁畫。線條粗獷而古老,顏色褪得只剩些模糊的輪廓,可湊近了還是能辨認出來。
第一幅畫的是一條巨龍盤踞在虛空之中,周身黑霧翻湧,龍首高昂,底下萬靈跪伏。
第二幅畫的是無數修士與那條龍交戰,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第三幅畫的是幾個修士圍坐一處,中間擱著一隻蝶。
溫清菡的手停在第三幅畫上。
那隻蝶畫得不大,可翅膀上的紋路刻得極細。蝶翼雙展,通體粉色,翼面上綴著細碎的金色光點。和她的天賦神通開出來的蝶翼虛影一模一樣。
第四幅畫上,那隻蝶飛進了龍首之中,龍身劇烈翻湧,黑霧被粉金色的光芒一層一層逼退。
第五幅畫上,龍被壓入一道深淵,蝶不見了,只剩一片散開的光。
溫清菡站在那面巖壁前,看著那隻蝶飛進龍首的那一格,杏眼安安靜靜的。她伸出手指,指腹輕輕觸了觸巖壁上那隻蝶的輪廓。石面冰涼而粗糲,可她摸著那些刻痕,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麻。
獻祭。
一隻天香蝶獻祭了自己,才把那條古龍壓了下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偏過頭去看那具坐在巖壁下的乾屍。道袍的雲紋,碎成兩半的玉簡,坐化的姿態。
這個人在這裡坐了這麼多年,守著這面壁畫。也許他就是當年參與鎮壓古龍的人之一,也許他是那隻蝶的同伴——也許他在這裡坐化,就是為了等有人找到這面壁畫。
溫清菡把小黑狗放在地上,蹲下去,伸手去夠那枚碎成兩半的玉簡。玉簡一觸即碎,大半化成了粉末,只有其中一片上殘留著幾個字。她湊近了辨認,字跡殘缺不全,只剩了末尾幾個。
“……以蝶魂為引,鎮於墟淵。千年不滅,萬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