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天邊還浸著濃黑，只在地平線洇開極淡一層魚肚白，謝家東廂的燭火便已經燃得透亮。
燭芯噼啪輕響，暖黃光暈鋪滿妝臺，將鏡面上描金的纏枝蓮紋烘得溫潤。
謝琬宜端坐鏡前，身上尚未套嫁衣，只著月白軟緞中衣，長髮如鴉羽般鋪瀉肩頭。
兩名尚衣局來的宮人垂手立在一側，小心翼翼捧過鳳冠。
這一頂不是尋常親王妃的制式，乃是太子妃同品的規制，累絲點翠為底，上嵌數十顆圓潤東珠，鳳凰銜著一串珍珠挑牌，垂落下來，珠串層層疊疊，一動便漾開細碎清響。
光是鳳冠便重得壓手，由兩名宮人合力託著，慢慢往她丹鳳髻上安放。
“姑娘穩住頭。” 年長宮人氣息放輕，指尖細細調整簪釵卡扣，“這鳳冠分量重，待會兒拜堂站立，可要當心。”
謝琬宜微微頷首，脊背繃得端正。
鏡中人眉眼沉靜，望著那鏡裡翠色金輝，眼底沒有大喜，只一片清寧。
嫁衣緊隨其後抬來。
深綠色織金妝花羅，滿幅繡鸞鳳和鳴，祥雲漫繞，金線在燭下流轉光華。
用料、紋樣，一併按著太子妃同品的規制裁製。
是皇后特意吩咐內府趕製送來，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辰王的王妃，體面半分不虧。
外間廊下腳步聲紛至沓來。
丫鬟打起簾子，一行人緩步入內。
為首的正是謝老太太。
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頭上一支赤金鑲碧璽簪，被丫鬟攙扶著，步履雖慢，精神卻還算硬朗。
她一早便從老宅動身，特意趕來送嫁，目光落在妝臺前的謝琬宜，細細端詳，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有不甘，亦有寬慰。
“琬丫頭。” 老太太走到妝臺邊，枯瘦的手輕輕撫了撫嫁衣的衣料，指尖觸到細密金線，輕輕嘆了一聲，“好好的，入了辰王府，萬事保重自身，不必強爭，卻也萬萬不可委屈自己。”
“孫女兒記下了，祖母。”
謝琬宜低聲應答。
老太太身後，陸續進來一眾女眷。
孟家的女眷結伴而至，縣主一身石青褙子，攜著孟令望，手裡捧著預備好的添妝禮盒，靜靜立在一旁，含笑看著。
人群末尾，許夫人緩步走進屋。
她脂粉極淡，面色瞧著單薄憔悴。
自崔時安與懷柔郡主婚期擱置，留王府風波迭起，崔家府中便一直鬱郁。
今日她本可託辭不來，終究還是親自赴了謝家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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