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一年春，三月十八，開寶寺後山的桃花開瘋了。
謝琬宜站在山徑入口，望著滿坡粉白相間的花海，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身後周頊梵跟上來，見她杵著不動，歪頭看她：“琬琬？怎麼不走了？”
“你記不記得這兒？”
謝琬宜問他。
周頊梵抬眼望了一圈，目光從桃林掃到山崖，又從山崖掃到那棵最粗壯的百年老桃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記得。我頭一回見你就在這兒。你坐在樹上，鞋子掉下來砸我腦袋上，你還說你是仙子。”
“你倒記得清楚。”謝琬宜被他這一說，臉上有些掛不住，抬腳往裡走，“我那時候才十四？你才十歲的心智，兩個不懂事的人撞到一塊兒了。”
“誰說的，我那時候就覺著你好看。”周頊梵理直氣壯地跟上來，如今他說話比從前利索多了，可那股子坦蕩勁兒還是老樣子，“回去之後我跟太子哥哥說遇見仙女了，大哥問我仙女長什麼樣，我說比宮裡所有娘娘都好看。大哥笑了半天，說‘阿梵長大了’。”
謝琬宜被他逗得直抿嘴，偏不接話，只提著裙襬往桃林深處走。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寺裡香客不多，後山這片桃林更清淨，只有三五個小沙彌在遠處掃落花，掃帚劃過石板路的聲音遠遠傳來，沙沙的，跟風聲混在一處。
兩人一路走到那棵百年老桃樹下。
樹幹比當年更粗了一圈，枝椏虯結，花卻開得越發盛了，層層疊疊的粉白花簇把半邊天都遮住了，陽光透過花隙漏下來，碎成滿地金斑。
“就是這棵。”謝琬宜拍了拍樹幹，仰頭望了望，“當年我爬上去了，爬到最高那根枝椏上坐著，裙子掛在樹枝上，扯了個大口子。”
周頊梵也仰頭看，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外袍一脫，往地上一擱：“那我再爬一回。”
謝琬宜嚇了一跳，趕緊拽住他：“你多大了還爬樹？回頭讓寺裡僧人看見像什麼話？堂堂辰王爺爬樹，傳出去好聽？”
“你都爬得，我怎麼爬不得？”周頊梵不服氣，可到底被謝琬宜拽著，沒真往上竄。
他仰著頭看了半晌，忽然道，“琬琬，你那時候為什麼要爬那麼高？”
“藏啊，捉迷藏呢，安宜姐姐當鬼，我找不著好地方藏，只好往樹上爬。”
“就為個捉迷藏，你爬那麼高，也不怕摔著。”周頊梵皺了皺眉，有些後怕。
謝琬宜被他這副認真勁兒逗笑了：“那時候小嘛，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四哥都追不上我爬樹，我爬樹可厲害了。”
“我娘為這個沒少罵我，說姑娘家爬樹上房不成體統，我嘴上應著，回頭該爬還爬。”
周頊梵想了想，從腰間摸出把扇子來，唰地展開，衝謝琬宜扇了兩下：“那仙子今日還下凡嗎？下回掉鞋子，提前說一聲，我站底下接著。”
謝琬宜被他扇了一臉風，又好氣又好笑，劈手把扇子奪過來合上，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周頊梵，你如今學壞了，會拿我打趣了。”
“跟你學的。”周頊梵笑著躲，躲了兩步又湊回來，把扇子從她手裡抽走，順手牽住了她的手，“琬琬，你說咱們頭一回見面那會兒，我怎麼就那麼傻呢？你說你是仙子，我就真信了，還老老實實數了一百步，一步都沒回頭。”
“可不是傻嘛。”
謝琬宜由他牽著，兩人並肩往桃林深處走，落花在腳下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簌簌作響，“我讓你走一百步，你就真走一百步，也不想想，哪有仙子讓人走一百步的？我那時候就想，王爺怎麼這麼好騙，我說什麼他信什麼。”
“我當時想著，仙子的話得聽。”
周頊梵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落花，“後來我走完了數，回頭一看，樹上沒人了，就剩枝頭上綁著根絲帶和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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