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考上進士那年,騎著馬打御街上走過,她站在人群裡,隔著人山人海朝他望過來。
他記得她那天簪了一枝石榴花,紅得那樣亮,亮得他後半輩子都沒敢再忘記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沈凌峰哭著喊他:“爹!孃的熱水和帕子都端來了,你倒是過來看看啊!”
沈肅閉了閉眼,終於邁步走過去。
他沒有蹲下,只在沈夫人身邊站住,低頭看了她半晌。
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你做過什麼,自己說清楚。”
沈夫人已經醒了。
她靠在沈凌峰懷裡,半邊臉腫著,額角青紫,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咕嚕了幾聲,終於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來:“老爺……我冤……那不是我做的……”
沈肅沒有說話,就那麼盯著她。
沈夫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秦嬤嬤。當年顧氏難產,是她,是她揹著我動了手腳。她說顧氏若活著,我一輩子只能做填房,她說她替我分憂……我當時也是糊塗,我……我沒有攔她,可我真的沒有讓她去害人!”
沈肅的瞳孔猛縮,他整個人像被一把鈍刀從胸口捅過去,疼得他差點站不穩。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那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沈夫人被打得整個人歪向一邊,撞在沈凌峰肩上。
嘴角裂了,血順著下頜線淌下來,她連哭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看著沈肅,像是不敢相信他會真的動手。
沈凌峰也傻了眼,愣了一瞬才撲上來攔住沈肅:“爹!你幹什麼!娘她身子本來就不好——”
“你給我閉嘴!”沈肅吼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厲,指著頭縮在地上的沈夫人,“她、她動的哪裡只是一個王氏!她動的是璃兒的親孃!璃兒如今是什麼身份?她是貴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這樁舊案一旦翻了,別說你,就是凌峰、就是沈家滿門,全都要跟著陪葬!”
沈夫人這才像被點醒,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膝行兩步撲過去抱住沈肅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爺我知道錯了!我這些年日日提心吊膽,夜夜睡不安穩,受夠了折磨!可你再想想凌峰,凌峰是你唯一的兒子啊!你若不管我,我死了也就死了,可凌峰怎麼辦?你讓他年紀輕輕就跟著我一起完蛋嗎?”
她哭著,把沈凌峰也拽下來。
沈凌峰雖還沒完全弄清首尾,但見母親哭得那樣悽慘,也慌得跪了下來。
膝行兩步:“爹,娘她縱有千般不是,求你看在兒子的份上……”
沈肅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沈肅半輩子精於盤算,在官場混跡多年,自詡滴水不漏。
他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就是低頭。
可今日,他非低頭不可了。
而且還要向他一向看不起的大女兒低頭。
他想起這些年,對她的忽視,就覺得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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