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不遠處的幾張木桌上，幾個穿著新棉襖的漢人工匠，正和幾個牧民湊在一塊兒猜拳行令。桌子上既有漢人攤位的豬肉燉粉條、炸油糕，也有巴圖家的風乾肉和酥油茶。
有人贏了拳，便大笑著端起粗瓷碗，把溫熱的燒刀子一飲而盡；
輸了的也不惱，抓起一把炒花生塞進嘴裡，扯著嗓子喊再來。
陸沉端起手邊的熱酥油茶，順著江穗的目光看去，低聲道：
“三年前咱們剛到黑風口的時候，誰能想到，胡人和咱們漢人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連刀都不帶，只為了爭一口熱湯喝。”
江穗轉過頭，與他對視一眼，唇角泛起一抹溫柔而篤定的笑意。
“日子有奔頭，碗裡有熱肉，誰還願意去冰天雪地裡拼命呢。”
她拿起公筷，給陸沉碗裡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手把肉，
“快吃吧，一會兒湯涼了。”
大年初二，天剛矇矇亮，黑石堡厚重的包鐵大門便敞開了。
按照規矩，初一自家人團聚，初二則是走親訪友、部下給上官拜年的日子。
原本負責內院警戒的親兵們今天都換下了冷硬的鐵甲，穿上了喜慶的玄色鑲紅邊棉襖，手裡捧著裝滿炒瓜子、花生和松子糖的木盤，笑吟吟地守在門口迎客。
不到辰時，第一撥拜年的人就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到了。
打頭的是當年老清水村的百戶林正和他的妻子劉氏，後面緊跟著老里正趙老漢一家、如今掌管城建木工坊的大牛夫婦，以及負責互市治安的斷臂百戶趙鐵柱。
這群人可是從三年前清水村，就跟著陸沉和江穗一起熬過來的“元老”。如今黑風城雖然擴建成了雄踞塞北的大城，但在他們心裡，黑石堡依然是那個能讓人把心放在肚子裡的主心骨。
“給城主、將軍、老夫人拜年了！祝咱們黑風城開春大吉，五穀豐登！”
一進前院，眾人便轟然抱拳行禮。
他們手裡全都沒空著，也沒帶什麼金銀俗物，提著的都是極有年味的土特產：
林正媳婦端著一盆自家滷得紅亮誘人的燻豬頭肉，大牛扛著一扇凍得邦邦硬的野豬排骨，趙老漢則提著兩竹籃用黃米麵蒸出來的、凍成冰疙瘩的黏豆包。
“快起來，大過年的，都是自家人，別整這些虛禮！”
陸母滿面紅光地從正堂迎出來，小丫和江穗緊隨其後。看到當年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江南見慣了達官顯貴的陸小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脆生生地喊道：
“趙爺爺！林嬸子！大牛哥！”
“哎喲！這是小丫頭？！”
林正媳婦劉氏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織金雲錦、氣派得像畫裡走出來的漂亮姑娘，驚得手裡的盆都差點沒端穩。
三年前她還覺得陸家在瞎折騰，如今她早就成了江穗最死心塌地的擁護者，在城裡的被服廠當了個管事婆子。
劉氏把豬頭肉往旁邊婆子手裡一塞，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上前拉住小丫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嘴裡嘖嘖稱奇：
“我的老天爺，才三年不見，當初那個跟在陸將軍屁股後頭跑的黃毛丫頭，如今出落得比江南的千金小姐還要水靈！聽說你在南邊一個人管著好幾十號人的大商隊呢？”
“林嬸子就會取笑我，走得再遠，回來了還不照樣得吃您做的滷豬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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