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穗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指了指坐在一旁、穿著嶄新綢緞面皮襖、吃得紅光滿面的呼延達。
“你不妨看看你們的鄰居。兩年前，黑狼部也和你們一樣，每逢春荒就得拿著破刀去拼命。可如今呢？他們不用給二王子當炮灰，不用流一滴血，全族老小都能坐在燒著蜂窩煤的熱帳篷裡，吃白麵、喝肉湯。呼延達首領，你說是不是？”
呼延達連忙站起身，拍著胸脯說道：
“江城主說得對！阿古拉，咱們草原人敬重英雄，但也得顧著族人的肚子！跟著王庭打仗，死了連床破草蓆都沒有；可只要按著黑風城的規矩做買賣，江城主絕不虧待咱們一分一毫！”
阿古拉看著呼延達那身華貴的行頭，再想想自己部落裡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族人，眼眶徹底紅了，猛地一頭磕在地上：“江城主！陸將軍！只要能讓我蒼狼部活下去，我們願意守規矩！可……可我們現在真的一無所有，連換糧食的本錢都拿不出來啊！”
“本錢，你們身上就有。”
江穗走回座位，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語氣篤定而從容：
“朝廷有雷霆之怒，亦有好生之德。周大人剛才說的罰銀，你們拿不出銀子不要緊，黑風城向來通融，允許你們‘以物抵債，以工代賑’。”
阿古拉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以工代賑？”
江穗點點頭，豎起三根手指，條理清晰地丟擲了互市的規矩：
“第一，這兩千殘兵，留下五百名最強壯的，編入黑風城外圍的西山煤礦和築路隊。包吃包住，一天三頓管飽，幹滿三個月，就算抵了你們侵擾邊關的一半罪責。”
“第二，開春之後，蒼狼部所有剪下來的羊毛、硝好的牛羊皮、以及你們漠北深處特產的草藥，必須統一運到黑風城的榷場來。我們會按公道市價，折算成糧食、茶葉、布匹和鐵鍋給你們。”
“第三……”江穗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念在你們蒼狼部婦孺正在捱餓，今天簽下這份互市盟書，我做主，先從官倉裡賒給你們五百石耐寒的高產地蛋（土豆）和粗糧，讓你帶回去救命。這筆賬，從你們秋後的羊毛里扣。”
阿古拉和四個百夫長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們帶著彎刀來搶劫，被打得落花流水，本以為要被拉去砍頭，結果漢人的城主不僅不要他們的命，還要主動借給他們五百石糧食救命？！
至於留下五百人挖煤修路——在草原上，戰敗者都是直接淪為奴隸的，黑風城不僅沒把他們當奴隸，還一天三頓管飽！這種“懲罰”，對餓極了的草原漢子來說，簡直比過年還要幸福。
“江城主……您、您說的是真的？”
阿古拉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膝蓋往前挪了兩步，眼淚縱橫，
“只要您肯借糧救我蒼狼部全族的性命，別說是挖煤，就是讓我阿古拉親自去給城主府拉車，我也絕無二話！”
“城主的話，便是我大衛兵部的軍令，自然一言九鼎。”
一直沉默的陸沉終於開口了。他緩緩站起身，高大威猛的身軀帶著不容直視的壓迫感，目光如鷹隼般盯住阿古拉：
“但在盟書上按了手印，蒼狼部從此就得守規矩。互市開通後，若是膽敢私下裡再替王庭賣命，或者在商道上劫掠作亂……”
陸沉冷哼一聲，手掌握住腰間斬馬刀的刀柄：“本將的床弩，認得你們蒼狼部的營帳。”
“不敢！絕不敢！”阿古拉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磕頭，
“王庭拿我們當草芥，黑風城卻給我們活路！誰給我們飯吃，我們就給誰賣命！回去之後，我立刻讓族人把舊兵器全融了打成剪刀，專心剪羊毛給城主送來！”
坐在左側的周侍郎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猶如翻江倒海。
鮮紅的印泥散發著淡淡的硃砂香氣。阿古拉毫不猶豫地咬破大拇指，在那份厚實的《黑風城春荒互市與僱工盟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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