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中軍大帳外,一千五百名蒼狼部的殘兵正丟盔棄甲地癱坐在雪地裡。
四周,是黑壓壓、刀槍如林的六千大衛玄甲重騎。
凜冽的北風吹過,每一個草原士兵的眼中都寫滿了絕望,他們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正絕望地等待著漢人將領下達屠殺的軍令。
就在這時,大衛軍陣的正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車輪碾壓凍土的“隆隆”聲。
蒼狼部的士兵們驚恐地抬起頭,本以為推出來的是用來斬首的鍘刀,可映入眼簾的,卻是幾十輛裝載著巨型生鐵鍋的四輪大車。
萬方食肆的巴圖帶著幾十個胡漢夥計,手腳麻利地在陣前支起排煙鐵爐,將大半車無煙蜂窩煤倒進爐膛裡。猩紅的火苗舔舐著鍋底,隨著沉重的木鍋蓋被掀開,一股濃郁到極點的肉香、蔥香和碳水化合物特有的麥香,順著北風,如同驚濤駭浪般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整個雪坡。
“咕嚕……”
阿古拉大步走到陣前,手裡高高舉起那份盟書,用盡全身力氣,用胡語衝著坡上的族人們發出一聲嘶吼:
“蒼狼部的兒郎們!咱們不用死了!黑風城不殺咱們!”
他指著身後的熱湯和白麵,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江城主和陸將軍開恩,給咱們留了活路!不僅讓咱們敞開了吃這頓飽飯,還借給咱們五百石糧食帶回漠北救命!只要咱們以後守規矩,靠剪羊毛、挖煤換糧食,咱們全族老小,再也不用在春荒裡挨餓受凍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山坡上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與歡呼聲。
那些在戰場上被刀砍中都不曾落淚的草原漢子,此刻卻像是個迷路後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丟掉了一切防備和偽裝,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坡。他們沒有爭搶,而是在玄甲軍的注視下,極其自覺、甚至可以說是戰戰兢兢地排起了長隊。
巴圖拿著大鐵勺,給每一個經過的蒼狼部士兵舀上滿滿一大海碗口蘑燉羊肉,再塞上兩個比拳頭還大的白麵饅頭。
一名年輕的蒼狼部士兵端著滾燙的海碗,一口咬下大半個饅頭,還沒嚼兩下,眼淚就斷了線似的砸在手背上。他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衝著黑石堡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他終於不用死了,家裡生病的老額吉,終於能活過這個春天了。
遠處的山丘上,周秉正披著大氅,與陸沉、江穗並肩而立。
這位老兵部侍郎靜靜地看著下方這無比震撼的一幕——全副武裝的大衛鐵騎如鋼鐵長城般拱衛在四周,而那些曾經的敵軍,此刻卻放下了所有的仇恨與野性,捧著粗瓷大碗,在漢人的大鍋前吃得熱淚盈眶。
沒有流血漂櫓,沒有京觀鑄骨,只有熱氣騰騰的煙火人間。
“老朽讀了一輩子的兵書,兵法上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最下攻城’,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周秉正深吸了一口塞北冷冽卻乾淨的空氣,聲音微微發顫,“可直到今日,老朽才真正看懂,這最高明的兵法,不是什麼奇謀詭計,而是這一碗能讓人活下去的肉湯啊。”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沉和江穗,深深一揖:“陸將軍,江城主。今日一役,我大衛不僅多了一處穩固的邊關,更在草原腹地,不費一兵一卒楔入了一根釘子。有了蒼狼部作為屏障,王庭二王子若再想南下,就得先跨過蒼狼部的領地。這‘驅狼吞虎’、‘以商制夷’的陽謀,實乃國士無雙!”
陸沉托住周侍郎的手臂,神色沉靜:“這天下沒有打不完的仗。刀劍只能讓人害怕,唯有能讓人吃飽穿暖的規矩,才能讓人死心塌地。周大人,黑風城以後要在草原上鋪開更大的商路,還需要兵部在朝堂上多多斡旋。”
“將軍放心!”周侍郎紅光滿面,意氣風發地撫須大笑,
“老朽今夜便寫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有這不用朝廷出一分糧餉就能平定邊患的潑天奇功在,我看朝堂上那些只會要錢的酸儒,誰還敢對黑風城的互市說半個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