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鎮的李老漢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接過那一錠十兩的雪花銀和四百文沉甸甸的銅錢。
他不敢置信地將銀子放進嘴裡，用僅剩的幾顆黃牙狠狠咬了一口。
“哎喲！”
李老漢疼得一哆嗦，眼淚卻瞬間奪眶而出。他猛地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真的！是真的銀子！！”
隨著一筆筆真金白銀當場結清，整個廠門外徹底沸騰了。
那些苦了一輩子的邊關農戶們，捧著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鉅款，陷入了狂歡。
有錢了，心思也就活泛了。許多百姓拿到錢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回家，而是推著空車直奔黑風城外圍的互市榷場——去買肉，去扯幾尺細軟的棉布給媳婦做衣裳，去買一口再也不漏水的生鐵鍋！
而此時的互市榷場，早已經被另一股更加龐大的洪流淹沒。
北方捲起漫天煙塵。
不僅僅是蒼狼部和黑狼部，塞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全都被黑風城豐收的訊息吸引來了！
曾經揮舞著彎刀南下搶劫的游牧騎兵，此刻全都卸下了兵甲。
他們趕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牛羊群，馬背上馱著堆積如山的優質羊毛、硝制好的上等皮草，甚至還有珍貴的人參和鹿茸，浩浩蕩蕩地湧入了互市。
江穗站在高臺上，看著那些眼冒綠光的各部首領，直接下令城主府的商隊開倉放糧，用早就談好的公道價格，瘋狂收購他們帶來的羊毛和牛羊，換給他們過冬的地蛋和粗糧。
但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沒有將地蛋全部賣給城主府、而是選擇自己來互市擺攤的漢人百姓。
榷場的一角，一個漢人年輕後生推著一車地蛋，正跟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破羊皮襖的胡人壯漢比劃著手指頭。
“我這可是上好的地蛋，一個爛的都沒有！你這隻羊瘦了點，換我這一整車，不行，你得再添兩張牛皮！”後生操著半生不熟的胡語，毫不退讓。
那胡人壯漢要是擱在往年，早就拔刀搶了。
可現在，四周全是巡邏的玄甲軍，他只能急得抓耳撓腮，最後咬牙從馬褡褳裡掏出兩張牛皮拍在車上，歡天喜地地牽走了那一車能救全家老小性命的糧食。
沒有廝殺，沒有流血。昔日的死敵，為了各自過冬的飯碗，在這嘈雜的榷場裡笨拙地討價還價，最終勾肩搭背地達成交易。
那漢人後生摸著那兩張硝製得極其柔軟的上等牛皮，再看看旁邊那隻雖然瘦了點、但絕對能熬過冬天的活羊，激動得手都在抖。他這一車地蛋如果賣給城主府，頂多能換二兩銀子；可現在換成了這兩張牛皮和一隻活羊，轉手賣給城裡來的江南客商，至少能翻上兩倍！
“發了……真發了！”後生一拍大腿，牽著羊，扛著牛皮，樂顛顛地擠出人群，直奔榷場另一頭的首飾攤子，非要給自家媳婦挑一根最亮的銀簪子。
像這樣的場景，在龐大的互市榷場上比比皆是。
一個穿著粗布襖子的漢人農婦，正用兩筐自家醃的酸菜和一筐地蛋，跟一個胡人老嫗換得了一床厚實溫暖的羊毛氈毯。兩人雖然語言不通，全靠連比劃帶猜，但當交易達成時，那漢人農婦甚至大方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剛蒸好的雜糧面窩窩頭，塞進了胡人老嫗那個凍得流鼻涕的小孫子手裡。
胡人老嫗愣了一下，隨後將右手按在胸口，對著漢人農婦深深地彎下了腰。
負責在互市周邊巡邏的玄甲軍先鋒官陸川，騎在高頭大馬上，單手按著腰間的精鋼戰刀，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孃的，老子在北境砍了十年的胡人，還是頭一回瞧見咱們漢人的婆娘敢去揪胡人壯漢的袖子砍價的。”陸川身旁的一個老兵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眼眶竟有些發紅，“將軍，您說怪不怪，這幫以前殺人不眨眼的草原狼，現在為了幾斤地蛋，竟然能跟咱們的老百姓扯皮半個時辰都不拔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