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在小屋裡待了幾天，把那摞新借來的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翻書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是那種趕路似的快法，是那種心裡有底了之後的快法，知道哪一頁該細看，哪一頁帶一眼就夠了，手指頭在紙頁上走過去的節奏比以前更熟稔。
他每天早上起來先把門窗推開透風，然後坐在桌前把當天要讀的幾頁折了角，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中間偶爾停下來拿筆在紙邊寫幾個字。
月梅有時候端粥進來擱在桌角，看見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又快又穩，寫完之後擱下筆把那頁紙舉起來看了看，又擱回去，繼續翻下一本書。
她端粥進來的時候不打擾他，把粥碗擱在桌角就走了，走之前順手把桌角的油燈擦了擦。
二月底的時候天氣更暖和了，院子裡的石榴樹的葉子長齊了，密匝匝的綠，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肖氏在灶臺前面把換季的厚衣裳拆了洗了晾在院子裡的竹竿上，水珠從衣襬滴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細碎的深色印子。
她晾完衣裳之後站在石榴樹底下抬頭看了看那些新葉子，伸手撥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條，葉子在她指間滑了一下又彈回去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新綠，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抬手別到耳後。
月梅的攤子生意越來越好了。
春天來了之後巷口的人多起來，辣醬和鹹菜賣得比冬天快了，糖糕也賣得比冬天好，熱氣騰騰的糕從蒸籠裡端出來的時候，路過的人聞見香味就停下來買一塊。有時候肖氏會端著一碗新拌的冷盤從灶房走到巷口擱在攤子的案板上，什麼也不說，擱完轉身就走。
月梅有時候會追出一句“娘，這菜多少錢”，肖氏頭也不回地丟過來一句“自家種的，不要錢”。
日子就像這樣在三月末的春風裡慢慢往前走著，不緊不慢的，像案板上被揉好的面正在一點一點地餳著，等著被包成下一屜包子。
書山有一天晚上從小屋出來，手裡攥著一卷紙，往堂屋走。
堂屋的燈還亮著，李萬張正坐在桌邊看賬本，肖氏在旁邊剝花生，長生和二毛已經睡了，老三和小滿在東廂房的炕上，月梅正在那邊拍著哄她們睡覺。
書山走進來把手裡那捲紙攤開在桌面上，是一張他自己畫的路程圖，從縣城到省城的大路小路畫得清清楚楚，沿途的驛站、鎮子、歇腳的地方都標了小字。
紙是用舊紙背面畫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邊角卷著。
“大叔，嬸子，”
書山在桌邊坐下來，手指頭點在那張圖靠中間的位置上，
“我想三月十五前後動身。到省城差不多要四天，住下來之後安頓好就能開始聽課了。秋天再回來一趟，趕上秋收，還能幫家裡乾點活。”
李萬張的賬本擱在一邊，他低頭看著那張畫了路線的紙，用手指頭順著那條線走了一遍，從縣城一路走到省城，
路過的每一個地名他都跟著唸了一遍，唸到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把那段路走了一遍。
他念完最後一個地名，手指頭從紙面上抬起來，擱在桌角。
“三月十五走的話，這十幾天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上。食宿錢你先拿著，剩下的到了那邊再託人帶過去。”
他說完看了肖氏一眼。肖氏正低頭剝花生，花生殼在她指間被捏開了，兩粒花生仁落在碟子裡，動作跟在剝一顆再平常不過的豆子一樣利索。
她沒有抬頭，可她開口了，聲音跟平時一樣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