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的事你甭管，甭管路上還是到了那邊。你姐攤子攢了些，我這也有。你到了省城別省著，該吃的吃該用的用。”
書山的手指頭從紙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他看著他嬸子低著頭剝花生的樣子，那雙手在剝花生的時候手指頭又是利索又是穩，像在撫摸一件她早就摸透了的東西。
他看了幾息，然後把自己那張路程圖小心地捲起來，擱在桌面一角，沒有收走。
那天晚上月梅在東廂房的炕上坐著，老三已經睡了，小滿在搖籃裡還在醒著看著她，小手從包被邊沿伸出來一抓一抓的，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月梅正低頭把一件小褂子釘釦子，針線在她指間走得仔細，一顆釦子釘完了她咬斷線頭，把針別在布面上。
李書海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他進屋之後把碗擱在矮桌上，在炕沿上坐下來看了一會兒月梅縫釦子的動作，
她的手指頭捏著針在布面上穿過去的時候那個彎折的弧度比以前更熟練了，不費力，像是那根針在她手裡已經走了很多遍了。
“月梅，”他說，“書山定了三月十五走。”
月梅手裡的針停了一瞬，又繼續走了。
她沒有抬頭，把第二顆釦子釘好了，把線尾收了個結，拿牙把線咬斷了。
她翻了個面看了看釦子釘得穩不穩當，然後把小褂子疊好擱在枕頭邊。
“三月十五，還有十來天。夠準備的。”
李書海坐在炕沿邊上，他把月梅的手輕輕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
她的手比他的小，指尖還帶著縫完釦子之後被針線勒過的那種薄薄的暖意。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撫了一下，撫完之後他鬆開手，站起來去吹燈了。
第二天早上月梅去灶房的時候，灶臺角上那隻小罐子的藍花布蓋被掀開了一點，布角卷著，像是被人開啟看了之後又放回去了，可沒有壓平整。
她走過去把布角捋平了，手指頭在罐蓋邊沿按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拿面盆。
她走到案板前面的時候才看見，灶臺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包用幹荷葉裹著的桂花幹，扎著細繩，擱在窗臺最靠裡的位置，被晨光照著，荷葉的邊角泛著一層薄薄的潤光。
她伸手把那包桂花幹拿起來掂了掂，不重，可隔著荷葉能聞到桂花清甜的香氣從縫隙裡滲出來，絲絲縷縷的，在晨光裡散得緩慢。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包桂花幹，那包東西是乾淨的，乾燥的，邊角被壓平整了，像是被人從罐子裡細細地裝出來的。
她沒有問這是誰擱的，她把它放回窗臺上，轉身繼續揉她的面了。
面在她手底下轉著圈，從硬到軟，從粗糙到光滑，在她掌心裡慢慢變成了一團聽話的暖意。
她揉完面之後把溼布蓋上去，又伸手把窗臺上那包桂花幹拿起來，擱進了圍裙兜裡。
那包桂花幹隔著布料貼著她的腰側，在灶膛裡透出來的暖意裡慢慢地熨著，像一小團被收在口袋裡的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