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完之後，堂屋裡的人各自散了。
李萬張端著半碗米酒在桌邊慢慢喝完了才起身，把碗擱在灶臺上，回里屋歇了。
李書海收了碗碟端到灶房去洗，月梅抱著睡著的小滿回了東廂房，長生和二毛在院子裡放燈籠，兩個人一人舉著一盞小兔子燈在雪地裡跑來跑去，紅紙殼裡的燭光在雪面上晃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老三困了，被肖氏抱進西耳房擱在炕上睡了，她給他蓋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把西耳房的燈捻暗了些，掩上門出來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灶房裡的燈還亮著。
肖氏蹲在灶臺前面把晚上剩下的菜歸攏到幾個碗裡，一盤一盤地摞好了擱進碗櫃裡，又把灶臺上的油漬拿乾布擦了一遍。
灶膛裡的火已經壓了灰，剩一層暗紅的餘燼在灰底下慢慢燒著，把灶臺前面那一小塊地面烘得暖烘烘的。
她蹲在灶膛前面把最後幾根沒燒完的細柴抽出來擱進灰堆裡埋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去水缸前面洗手。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了一陣，她搓了搓手指頭上沾的油漬，拿乾布擦了手，把抹布搭回架子上。
長生從院子裡跑進來了。
他手裡那盞兔子燈擱在外頭臺階上了，燈籠裡的蠟燭被風吹滅了，紅紙殼上落了一層細雪，他也顧不上，推門進了灶房，帶進來一陣涼氣。
他的小臉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他拿袖子蹭了一把，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肖氏，又看了看灶臺角上那排蓋著藍花布的罐子。
肖氏回頭看了他一眼：“還不睡？明兒早起拜年。”
長生沒有走。
他站在灶房門口躊躇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進來，走到肖氏旁邊站定了。
他仰著臉看了看肖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罩衫的口袋。
他的小手伸進口袋裡摸了半天，從裡頭摸出一個東西來，攥在手心裡沒有立刻拿出來。
他看了看肖氏的手，肖氏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剛洗完還帶著一點水汽，在灶房的暖光裡泛著微微的紅。
他又看了看灶臺角上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那罐子跟旁邊那隻大瓦罐並排擱著，蓋布疊得齊整，豁口朝左。
他伸手拽了拽肖氏的衣角。
肖氏低頭看著他那隻攥著衣角的小手，又看了看他那張仰著的小臉。
長生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了掌心裡那個東西，是一小塊用幹荷葉包著的桂花糕，包得皺巴巴的，
荷葉邊角被他攥了一下午都快攥爛了，可開啟來裡頭那塊糕還囫圇著，雖然壓扁了些，可糕面上的雲紋還看得清，幹桂花的碎粒粘在糕面上，在灶房的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那塊糕被他揣在貼身的口袋裡焐了一整晚，隔著荷葉往外滲著一絲溫熱的甜香。
肖氏低頭看著長生掌心裡那塊桂花糕。
她沒有立刻接，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看著那塊被壓扁了的糕和那層皺巴巴的荷葉，看著長生那隻攤開的小手掌心裡還沾著一點中午吃飯時沒洗乾淨的醬色印子。
長生見她沒有接，又把手往前遞了遞，遞到她手邊，仰著臉說了一句：“奶奶，給你吃的。我揣了一下午，還熱著。”
肖氏蹲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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