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那天，天陰了一整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低的，像是隨時要落雪可又繃著沒落下來。
巷子裡從早上開始就熱鬧起來了，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的白汽比平時粗了一倍，炸丸子的油香、燉肉的醬香、蒸年糕的甜氣混在一起，在巷子裡頭打著轉，誰從巷口過都能聞見。
老孫頭一早就把他家那兩盞紅燈籠點上了，掛在門口被風吹得輕輕晃著，紅光落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看著就喜慶。
灶房裡從巳時就沒歇過火。
肖氏蹲在灶臺前面添柴，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色從鍋蓋縫裡湧出來，甜鹹的香氣在灶房裡頭繞來繞去。
月梅在案板前面切菜，刀起刀落的聲音篤篤篤地響著，切完了一碟藕片切一碟白菜，切完了白菜又去剁肉餡。
李萬張在鋪子門口把最後幾掛鞭炮掛在了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長生跟在他屁股後頭跑，仰著頭看那些紅紙卷兒在風裡輕輕晃，嘴裡喊著“爺爺再高一點”。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堂屋的方桌上滿滿當當的，正中間是一大盤紅燒肉，油亮亮的醬色裹著顫巍巍的肉塊；
旁邊擱著一碟清蒸魚，蔥絲薑絲鋪在魚身上被熱油澆過，香味順著白汽往鼻子裡鑽；
再往邊上是醋溜白菜、炒藕片、蛋花湯，桌角擱著一碟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桂花糕和一碟豆沙包。
肖氏把最後那道湯端上來擱在桌子正中間的時候，看了看滿桌子菜，又把長生那把小木勺子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坐下來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
月梅把小滿擱在膝蓋上，小滿今天穿了一件新罩衫，藍底白花的，跟月梅那件舊襖子一個料子，是月梅前陣子拿剩下的布頭給她縫的。
小滿坐在她娘腿上不安分，兩條小短腿蹬來蹬去的，小手夠著桌面上的花生米碟子。
二毛坐在長生旁邊，手裡攥著一根乾淨的筷子在桌面上畫道道，老三被李書海按在凳子上坐著，他坐不住，扭來扭去地想去夠身後的竹筐。
李萬張坐在主位上，面前擱著一碗米酒，酒面上浮著幾粒桂花。肖氏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是一碗熱湯。
長生低頭繼續戳碗裡的飯粒了。
他戳了兩下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個空碗裡盛的湯，伸手拿自己的小木勺子夠不著，就站起來趴在桌沿上，把自己的勺子伸進那隻空碗裡舀了一勺湯，舉回來擱進自己嘴裡喝了。
他喝完了咂了咂嘴，坐回自己的凳子上，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扒飯了。月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他。
李萬張端起了他那碗米酒。
他端著碗在桌面正中間晃了一下，酒面上那幾粒桂花隨著碗沿的晃動輕輕轉著圈。他先看了肖氏一眼，又看了月梅一眼，然後是李書海。
酒從嗓子裡滑下去，他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擱穩了，跟往年每一次放下酒碗的力道一樣。
肖氏坐在桌子對面，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肉擱進自己碗裡。
月梅坐在桌尾，懷裡的小滿已經困了，小腦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呼吸慢慢勻了。
她把小滿換了個手抱著，抬頭看了一眼桌子對面那個空位，又看了看肖氏。
肖氏正低頭喝湯，碗沿擋了半張臉，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月梅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湯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不燙嘴，鹹淡剛好，是肖氏的手藝。
長生吃完了飯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院子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