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上乾乾淨淨的，雪水化盡了之後路面被曬得發白，在暮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看了一會兒那條路，轉身回了灶房。
灶房裡頭肖氏正蹲在灶臺前面把爐膛裡的火壓灰，準備做晚飯了。
月梅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撥弄灶膛裡的餘燼。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把圍裙繫上，拿起菜刀開始切蔥。
篤篤篤的聲響在灶房裡響起來，跟灶膛裡餘燼噼啪的細響混在一起。
兩個人各忙各的，灶房裡的白汽從鍋蓋縫裡慢慢升起來，把窗戶紙燻得潮潤潤的。
那天晚上吃了飯收拾了碗筷，月梅抱著小滿回東廂房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下。
天上的月亮升起來了，半邊彎彎的，掛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頭，把院子裡照得灰濛濛的一片銀白。
石榴樹的枝椏在月光裡伸展著，那些米粒大小的芽苞在暗處看不清楚，可她知道它們在那兒，正在一點一點地鼓起來，等著哪一天忽然張開，變成一樹嫩綠的葉子。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滿，小滿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
她攏了攏小滿的衣領，抱著她往東廂房走。
推門進去的時候李書海正坐在炕沿上翻著講堂的備課本，看見她進來把本子擱在一邊，伸手把小滿接過去擱在搖籃裡蓋好了。
月梅在炕沿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縮排被子裡。
李書海在旁邊躺下來，兩個人並排躺著，聽著炕上幾個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明兒你出攤的時候把推車底下那幾罐辣醬也帶上，菜市口那家飯館訂的。”李書海翻了個身面朝著她說了一句。
“嗯。我記著了。”
“書山那邊來信說考完了就回來，算著日子，二月裡考完，三月初動身，路上走一個月，四月初能到家。”
月梅在黑暗裡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底下那摞信紙上摸了摸，紙頁邊角被她摸得起了毛，溫溫地貼著她的指尖。
她摸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擱回被子裡，面朝著牆合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炕面上，薄薄一層銀白，跟每天晚上一樣，安安靜靜地鋪著。
她合上眼的時候腦子裡想著四月，想著路邊的槐樹該開花了，想著書山從京城回來的時候那條路該被日頭曬得發白了，想著灶房裡的豆沙包該給他留著一屜，想著那罐子裡的燈芯該換了新的了。
院子裡，西耳房的燈還亮著。
肖氏坐在炕沿上把那隻小罐子的蓋子掀開看了一眼，罐子裡那幾根燈芯和那小包冰糖還擱在罐底，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把蓋子合上了，布角捋平整了，豁口朝左，跟旁邊那隻大瓦罐並排放著。
她吹了燈躺下來，面朝著東廂房的方向，合上了眼。
院子裡的月光從西耳房的窗紙透進來落在她的被面上，薄薄的一層銀白，跟東廂房那邊落在月梅被面上的那一層一模一樣。
兩扇窗戶隔著院子遙遙地對暗著，窗紙在月光裡泛著同樣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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