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了之後，天一天比一天暖了。
先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積雪開始往下掉，一塊一塊地落在地上摔成碎末子，被日頭一曬就化成了水滲進青石板縫裡去了。
然後是牆根底下的雪堆慢慢矮下去了，邊沿化出了毛茸茸的水印子，順著牆根往低處淌，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匯成一小股細細的水流，亮晶晶的，被日光照著泛著碎銀子似的光。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椏上，積雪化得最快，日頭出來曬了半日就往下滴答水珠子，滴在樹根旁邊的青石板上，把那一小片地面洇得溼漉漉的。
月梅的攤子歇了正月十五那天一天，十六那天早上又重新支起來了。
棚子頂上的油布積了一冬的灰，她拿溼布擦了兩遍才擦乾淨了。
案板抬出來擱回原處，罐子架子擦了一遍，爐子裡的灰掏乾淨了換了新柴。
她蹲在棚子前面擦案板的時候，抬頭看見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冒出了一些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綠嫩綠的，裹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外衣，被日頭曬得微微發亮。她看了一會兒那些芽苞，低頭繼續擦案板了。
案板擦乾淨了，她把新蒸好的桂花糕從蒸籠裡端出來，一塊一塊地碼在案板最前面那一排，又拿乾布把案板角上最後一點水漬擦掉了。
攤子重新開張的訊息傳得快。
頭一天來的大多是巷子裡的熟客，小石頭頭一個跑來的，揣著兩文錢擱在案板上，說“月梅姨過年好”，拿了桂花糕咬了一口，嚼著走了。
老孫頭也來了一趟，買了兩罐辣醬，說“過年吃膩了大魚大肉，就想你這口辣醬拌麵”。
菜市口那家飯館的夥計也來了，說掌櫃的過年期間還唸叨著她家的辣醬，讓他來訂了一批。
月梅忙了一上午，罐子架空了大半，案板上的桂花糕賣得只剩了兩塊。
她直起腰來歇了歇，拿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轉頭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煙囪正在冒著白汽，細細的一縷從房頂上冒出來，在早春的日光裡直直地往上走，走得很穩，
在藍天的背景上像一條正在慢慢拉長的線，一端系在灶臺上，一端伸向看不見的地方。
肖氏那天下午從灶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站在門檻上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身上那件深藍棉襖被日頭曬得暖融融的，灰鼠毛領子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潤光。
她眯著眼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青石板上的雪水已經滲乾淨了，路面被日頭曬得發白，乾乾淨淨的一條路從巷子口伸出去，拐過老槐樹底下，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巷外頭去了。
她看了一會兒那條路，伸手把額角那幾根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轉身回灶房了。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灶臺上的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鍋蓋被蒸汽頂著噗噗地響。
她走到灶臺前面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東西，是下午給孩子們煮的紅棗湯，紅棗和桂圓的甜香從鍋沿漫出來，在灶房裡暖融融地散著。
長生那天下午從講堂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截粉筆頭。
那是李書海給他的，短得只剩指甲蓋那麼長。
他蹲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拿粉筆頭在青石板上寫了一個“人”字。
這回他寫得不那麼歪了，一撇一捺的間距比以前勻了些，收筆的地方也比以前利索了。
他寫完低頭看了看那個字，站起來跑到灶房門口探頭喊了一聲“奶奶你看”。
肖氏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聽見喊聲站起來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歪歪扭扭卻站住了的“人”字，又看了看長生那張仰著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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