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說完，前院裡沒人應她，只有燈籠被夜風推著晃了兩下。
蘇彌把銅鏡扣回袖口，彎腰拎起分給自己的木箱，箱底的瓷瓶撞在一起叮噹作響，她跟著留守的探員阿坤出了側門，趕在天亮之前摸進了中部的商埠。
街口的水井邊倒著扁擔和木桶，井沿上那層金黃粉末被晨光一照，亮得人眼睛發酸。
“蘇小姐，這口井昨天下午就有人打過水，西頭米鋪老闆一家五口全喝了。”
阿坤蹲在井邊，拿樹枝挑起水面上的浮沫給她看，枝頭沾著的粉末在空氣裡慢慢變幹，顏色從淡黃往深金轉。
蘇彌拔開一隻瓷瓶的塞子，把藥劑倒進井口，水面冒起一層細泡，金色浮沫一圈圈往外退，退到井壁邊上沉了下去。
“這口井先封著，半個時辰以後再打水，米鋪那家人現在在哪裡？”
阿坤朝街尾指了指，那邊的鋪面門板被人從裡面撞爛了一塊，木茬子朝外翻著，門檻上留著幾道帶血的抓痕。
蘇彌走近的時候聞到一股甜腥味，門裡蹲著箇中年男人，手背到小臂爬滿了金色硬鱗，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眼白已經黃了一半。
“別進去，他昨晚把自傢伙計的胳膊都咬傷了。”
阿坤伸手去攔，蘇彌已經跨過了門檻，她把藥劑兌進隨身的水囊，蹲在離那男人三步遠的地方，把水囊放到地上往前推。
“老闆，你嘴唇都乾裂了，這是乾淨的水，喝兩口就好受了。”
男人盯著水囊看了半天，喉嚨裡發出兩聲含混的響動，撲過來搶走水囊仰頭就灌，藥水順著下巴往脖子裡流，那些鱗片從指尖開始一片片發軟脫落。
蘇彌退到門外，後背全是汗，小腿上那把短刀的綁帶被汗浸透了，勒得皮肉發癢。
她彎腰把綁帶往下拽了拽，昨夜張海樓蹲在她腳邊繫結時那點熱度又從小腿肚爬上來，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直起了身。
半空裡一陣撲稜聲，一隻灰背信鴿落在米鋪屋簷上，腿上綁著截竹管，阿坤爬上牆頭把竹管解下來遞給她。
竹管裡卷著一張字條，字跡歪七扭八，墨水洇了好幾處，一看就是在馬背上顛著寫的。
泗水水深，樓哥下去試過深淺了，今晚就能摸到底，你那邊別逞能，綁帶不許自己解，回來樓哥親手解。
蘇彌捏著字條站在簷下，耳根一點點燒起來，她把字條折了三折塞進貼身的衣袋，阿坤在旁邊伸長脖子往這邊瞄。
“蘇小姐，海樓哥信裡寫了什麼，要不要回他一封？”
蘇彌把衣袋口按緊，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走出兩丈遠才回了一句。
“他就是報個平安，用不著回，你去把東街那三口井也清了。”
阿坤應聲跑開，蘇彌回頭又看了一眼井邊，視線停在井沿那幾個泥腳印上，鞋底紋路是一圈圈的鐵釘，商埠裡挑水的都穿草鞋，沒人穿這種釘靴。
她順著腳印往巷子深處走，印子越走越亂，到了米鋪後院的柴堆旁邊徹底斷了，柴堆底下露出一截軍綠色的袖口。
“阿坤，先別去東街了，回來搭把手。”
兩個人把柴禾一捆捆扒開，底下躺著個穿軍裝的男人，領章上繡著莫字，整張臉已經被金鱗覆住，手裡還攥著一隻空了大半的布袋。
阿坤捂著嘴退後兩步，蘇彌蹲下去看了看那隻布袋，袋口還沾著沒撒乾淨的金粉。
“粉是他投的，最後自己也沒躲過去，連屍首都沒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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